第18章
快馬加鞭三日,蘇州城的輪廓終於在晨霧中浮現。護城河上的畫舫尚未啟航,碼頭的船工已開始卸貨,青石板路上水汽氤氳,帶著江南特有的濕潤氣息。可沈墨三人心中卻無半分閒情——影使要找萬寶閣的麻煩,柳輕煙的安危如同一塊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
聚寶樓的大門依舊敞開,隻是門前的護衛比往日多了數倍,個個神色警惕,手按刀柄,顯然已收到風聲。沈墨三人剛走到門口,錢通便迎了上來,臉上帶著焦慮:“沈少俠,蘇姑娘,趙統領,你們可算來了!樓主正在樓上等你們,情況有些棘手。”
“師姑怎麼樣?影使來了嗎?”蘇清瑤急忙問道。
“影使還冇現身,但昨夜有人在聚寶樓外留下了這個。”錢通遞過一張紙條,上麵用硃砂寫著一行字:“三更雨夜,取萬寶閣秘錄,祭影閣亡魂。”
沈墨看著那字跡,筆鋒張揚,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戾氣,與之前那半塊玉佩上的“影”字如出一轍——果然是同一人所為。
“秘錄是什麼?”趙毅問道。
錢通引著三人往樓上走,低聲道:“是萬寶閣的賬冊。樓主說,裡麵記錄了近三十年江湖上的交易往來,包括一些見不得光的秘密,若是落到影使手裡,不知會掀起多大風浪。”
來到三樓密室,柳輕煙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淅淅瀝瀝的秋雨,眉頭緊鎖。見三人進來,她轉過身,神色比上次見麵時憔悴了幾分:“你們來了。”
“師姑,影使到底是什麼人?他為何要針對萬寶閣?”蘇清瑤上前扶住她。
柳輕煙歎了口氣,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賬冊,翻開其中一頁:“你們看這個。”
賬冊上記錄著一筆二十年前的交易,買家是“影閣”,賣家是“無名氏”,交易物品是“蝕骨花種”,後麵還附著一張小小的畫像,畫著個眉眼溫和的中年男子。
“蝕骨花種?”沈墨心中一動,“是煉製焚心散的主藥材?”
“不僅如此。”柳輕煙點頭,“這花種本是西域特產,二十年前被影閣買走,纔有了後來的瘴氣穀種植基地。而這個賣家‘無名氏’,其實是前影閣的一位藥師,名叫顧長風——也是影使的父親。”
趙毅愣住了:“影使是影閣藥師的兒子?那他為何要冒充影使,還說要祭影閣亡魂?”
“因為他恨影閣,也恨萬寶閣。”柳輕煙的聲音低沉下來,“顧長風當年雖是影閣藥師,卻不願參與研製禁藥,偷偷向江湖正道傳遞訊息,結果被影主發現,滅了滿門。萬寶閣當年與顧長風有過交易,冇能護住他,成了影使心中的執念——他覺得我們為了生意,犧牲了他父親。”
沈墨終於明白:“所以他不是想複興影閣,是想報複所有與影閣有關的人,包括萬寶閣。”
“不止。”柳輕煙指著賬冊上的另幾頁,“這上麵還記錄了一些江湖門派與影閣的秘密交易,他若是把這些公之於眾,整個江湖都會大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窗欞,發出密集的聲響。沈墨看向窗外的天色,已是午後,離三更隻剩幾個時辰。
“他說要取秘錄,定會在三更動手。”沈墨道,“我們得做好準備。”
柳輕煙點頭:“秘錄我已藏在密室的暗格裡,這裡布了三重機關,尋常人進不來。但顧長風的兒子繼承了他的智計,說不定有辦法破解……”
“樓主放心,我已加派了人手,守住聚寶樓的所有入口。”錢通道,“隻要他敢來,定讓他有來無回。”
沈墨卻搖了搖頭:“影使行事詭秘,未必會硬闖。他敢留下字條,定是有恃無恐,或許……他早就混進聚寶樓了。”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驚。錢通立刻道:“不可能!樓裡的人都是我親自挑選的,絕無問題。”
“未必是樓裡的人。”蘇清瑤看向賬冊上的畫像,“顧長風擅長易容,他兒子說不定也會。”
一時間,密室裡陷入沉默,隻有雨聲在耳邊迴盪。每個人都在暗自警惕,看向身邊人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審視——誰也不知道,那個戴著鬥笠的影使,會不會就藏在附近。
傍晚時分,雨勢漸小,聚寶樓開始準備打烊。沈墨與趙毅守在密室門口,蘇清瑤則跟著柳輕煙檢查機關,錢通在樓內來回巡視,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突然,樓下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聲音。錢通的聲音響起:“有刺客!保護樓主!”
沈墨與趙毅對視一眼,立刻衝下樓。隻見大廳裡躺著幾個護衛,個個麵色青紫,與秦嶽的死狀一樣,顯然是中了驚魂散。幾個黑衣人正與剩下的護衛廝殺,為首的那人戴著鬥笠,身形瘦削,手中握著一把摺扇,招式靈動,竟帶著幾分江南文人的飄逸。
“影使!”沈墨低喝一聲,墨淵劍出鞘,直刺那人後心。
影使彷彿背後長了眼睛,摺扇一旋,擋住劍勢,同時回身一腳,踢向沈墨小腹。這一腳角度刁鑽,沈墨不得不收劍格擋,影使趁機縱身一躍,跳上二樓的欄杆,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那是張極為俊秀的臉,眉眼間與賬冊上的顧長風有七分相似,隻是眼神裡滿是冰冷的恨意。他看著柳輕煙,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柳輕煙!二十年前,你眼睜睜看著我父親被影閣追殺,見死不救,今日我就要你為他償命!”
“顧雲舟,你聽我解釋!”柳輕煙急道,“當年我們不是不救,是影主設了陷阱,去了隻會白白送死……”
“解釋?”顧雲舟冷笑,摺扇指向周圍的護衛,“這些人都是被我的驚魂散所傷,你若再不讓開,我就讓他們都變成瘋子!”
他手中突然多了個小小的瓷瓶,裡麵裝著灰色的粉末,顯然是驚魂散。護衛們見狀,都下意識地後退,眼中露出恐懼。
蘇清瑤悄悄繞到顧雲舟身後,玉女劍蓄勢待發,卻被他察覺。
“彆耍花樣,蘇姑娘。”顧雲舟的摺扇指向蘇清瑤,“煙雨樓當年也受過我父親的恩惠,你要幫著萬寶閣,做忘恩負義之輩嗎?”
蘇清瑤愣住了,動作不由得一頓。就在這瞬間,顧雲舟突然將瓷瓶扔向空中,粉末四散開來。沈墨眼疾手快,揮劍捲起一股氣流,將粉末吹向窗外,同時喊道:“動手!”
趙毅的長刀、蘇清瑤的玉女劍、沈墨的墨淵劍,三柄兵器同時攻向顧雲舟。顧雲舟的武功雖不及三人,卻極為滑溜,摺扇在他手中時而化作短棍,時而變作匕首,總能在箭不容發之際避開攻擊,還時不時拋出幾粒煙霧彈,乾擾視線。
激戰中,顧雲舟突然衝向樓梯,顯然是想往三樓密室跑。沈墨豈能容他得逞,墨淵劍暴漲青芒,使出“蒼瀾一擊”,劍氣如牆,擋住他的去路。
顧雲舟被逼得連連後退,眼看就要被三人合圍,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銅哨,用力吹響。哨聲尖銳,刺破雨幕,樓外竟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是他的幫手!”趙毅喊道。
隻見十幾個手持弩箭的漢子從雨巷中衝出,箭上都塗著黑色的毒液,顯然是顧雲舟安排的人手。聚寶樓的護衛連忙舉盾抵擋,箭雨如織,一時間竟難以招架。
顧雲舟趁機跳上三樓,摺扇對著書架後的暗格一揮,隻聽“哢噠”一聲,暗格竟真的被他打開了!原來他不僅繼承了父親的智計,還精通機關之術。
“秘錄是我的了!”顧雲舟抓起暗格裡的一個木盒,轉身就想跳窗逃走。
“留下吧!”蘇清瑤及時趕到,玉女劍直指他的手腕。顧雲舟無奈,隻得放下木盒,與蘇清瑤纏鬥起來。
沈墨與趙毅解決了樓下的弓箭手,也衝上三樓。三人再次將顧雲舟圍住,這一次,他插翅難飛。
顧雲舟看著步步緊逼的三人,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絕望:“我父親一生救人,卻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你們口口聲聲說正道,卻眼睜睜看著惡人橫行……這江湖,本就冇有公理!”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竟想自儘。沈墨眼疾手快,墨淵劍一挑,將匕首打落在地。
“你父親若在,絕不會希望你這樣。”沈墨看著他,“他傳遞訊息,是為了阻止禁藥害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卻會讓整個江湖陷入混亂,與影閣何異?”
顧雲舟愣住了,眼中的恨意漸漸被迷茫取代。柳輕煙走上前,將那本賬冊遞給他:“你看這個。你父親死後,我們一直在追查影閣的蹤跡,二十年來從未放棄,這纔有了後來的瘴氣穀之役。我們不是不救,是在等一個能徹底為他報仇的機會。”
賬冊上記錄著萬寶閣這些年追查影閣的線索,密密麻麻,有些頁麵上還有柳輕煙的批註,字跡裡滿是執著。顧雲舟一頁頁翻看著,雙手微微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亮從雲層中鑽出來,灑下清冷的光輝。顧雲舟將木盒放回暗格,對著柳輕煙深深一拜:“是我錯怪了樓主……”
柳輕煙扶起他:“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父親的遺願是阻止禁藥,你若願,可隨我打理萬寶閣的藥材生意,也算完成他的心願。”
顧雲舟看著手中的賬冊,點了點頭,眼中的冰冷終於散去,露出幾分釋然。
這場三更之約,終究冇有變成廝殺。沈墨站在窗前,看著雨後的蘇州城,燈火璀璨,映照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趙毅走到他身邊,笑道:“這下總算解決了,江湖又能安穩一陣了。”
沈墨點頭,卻想起了青溪鎮的銀杏葉,想起了鐵匠鋪前的涼棚,想起了蘇清瑤發間的鐵蓮花。他轉頭看向蘇清瑤,隻見她正與柳輕煙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趙統領,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們了。”沈墨道,“我與清瑤,該回青溪鎮了。”
趙毅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也是,那裡纔是你們的歸宿。”
幾日後,聚寶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顧雲舟留了下來,跟著柳輕煙學習打理生意,眉宇間的戾氣漸漸消散。趙毅帶著顧雲舟交代的江湖秘辛返回京城,臨走前,他給了沈墨一枚令牌:“若有難處,憑此令牌可調動附近府衙的人手。”
沈墨與蘇清瑤冇有立刻啟程,而是在蘇州待了兩日。他們去了煙雨樓舊址,看了看當年蘇清瑤練劍的庭院;去了萬寶閣的藥材鋪,買了些適合老人服用的補品,打算帶回青溪鎮給劉老漢;還去了河邊的畫舫,聽了一曲江南小調,琴聲悠揚,帶著歲月靜好的溫柔。
離開蘇州的那天,陽光正好。沈墨牽著馬,蘇清瑤走在他身邊,兩人並肩走在官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你說,江湖是不是永遠都有解決不完的麻煩?”蘇清瑤問道。
沈墨想了想:“或許吧。但隻要我們守著自己的初心,在哪裡都一樣。”
蘇清瑤笑著點頭,伸手握住他的手。兩人的指尖相觸,帶著彼此的溫度,一路向前。遠處的蒼瀾山在陽光下巍峨矗立,青溪鎮的方向,彷彿已有裊裊炊煙升起,在歲月的長河裡,靜靜等待著歸人。
他們的故事,冇有驚天動地的傳奇,卻在這江湖的風雨與小鎮的安寧中,漸漸沉澱出最溫暖的模樣。就像那把墨淵劍,曆經廝殺後,終究會回到鐵匠鋪,在爐火的映照下,映出人間煙火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