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 9 章
回來那天,機場下著小雨。
蘇晴來接我,見麵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瘦了,但精神了。”
“一個月畫了八十張速寫。”我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
“感覺手生了二十年,又活過來了。”
車上,蘇晴說起正事:
“工作室的場地我看好了,在文創園區,六十平,朝南。租金有點貴,但環境好,鄰居都是搞創作的。”
“租。”我係好安全帶,“錢該花在刀刃上。”
“還有個事,”蘇晴頓了頓,“遊學時的李姐,記得嗎?她女兒是做品牌策劃的,看了你的作品,想合作。”
我有些意外:“我那些塗鴉?”
“她說有生命力。”蘇晴笑了,“你看,是金子總會發光。”
工作室的籌備比想象中順利。
裝修設計我自己畫圖,李姐女兒幫忙聯絡施工隊。
白天跑建材市場,晚上對著電腦改方案,累,但充實。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和工人確認牆麵顏色,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走到窗邊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沙啞疲憊的聲音:“......媽。”
是傅文朔。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
“媽......”他的聲音在發抖,“爸......爸不行了。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可能......就這幾天了。”
背景裡有壓抑的哭聲,應該是傅文玥。
“他清醒的時候......一直喊你的名字。”
傅文朔的哽咽越來越重,“他說......想見你最後一麵......想跟你道歉......”
“媽,我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
他哭出聲。
“你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看在......看在我們畢竟是你孩子的份上......來見見他吧......”
“我們真的撐不下去了......醫藥費欠了八萬多......醫院在催......文玥複讀的學費還冇交......我白天送外賣晚上便利店......真的不行了......”
他哭得語無倫次。
我安靜地聽著,等他稍微平靜些,纔開口。
“傅文朔。”我的聲音很平和,“第一,我不是你媽,我們早就斷絕關係了。”
電話那頭的哭聲頓了一下。
“第二,傅振康病危,應該找薑維。畢竟他最愛的是她,財產留給她,保險受益人是她,連你們的房子都能送給她弟弟。或者找你們兄妹——他不是囑咐你們要替他照顧‘薑姨’嗎?你們這麼聽話,也該替他完成最後的心願。”
“第三,”我頓了頓。
“關於錢。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為了給你攢肺炎的醫藥費,可以同時打三份工——白天公司上班,晚上做家教,週末去超市理貨。兩年冇買過新衣服,中午帶飯都是昨晚的剩菜。”
“你們年輕,有手有腳,總能活下去。至於怎麼活,活成什麼樣——”
我看著窗外,幾個大學生說笑著走過,“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傅文朔在那頭失聲痛哭,含糊地喊著“媽”。
“再見。”我說完,掛斷電話。
拉黑這個號碼。
工人走過來:“顧老師,牆麵顏色確定了?”
“確定了。”我指著設計圖,“就這個暖灰色。”
“好嘞!”
手機又震動,是蘇晴發來的工作訊息。
我回覆完,繼續和工人討論細節。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二十歲的自己,穿著白裙子,在圖書館畫畫。
夢裡的我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振康,我以後要當設計師,開自己的工作室。”
他摸摸我的頭:“好啊,我支援你。”
醒來時,天剛矇矇亮。
我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後起身洗漱,換了運動服去跑步。
晨跑回來,收到合作人的訊息:“雨寧姐,雲南那邊的手工布料作坊聯絡好了,隨時可以過去考察。”
“明天吧。”我回覆,“訂最早的航班。”
在機場候機時,蘇晴發來訊息:“傅振康今早走了。護工發現的。走的時候身邊冇人。傅文朔兄妹在籌辦葬禮,但連最便宜的墓地都買不起。”
我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幾秒。
最終隻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關機,登機。
飛機爬升時,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那些街道,那些建築,那些人和事,都漸漸模糊。
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昆明。
合作人來接我,是個爽朗的白族姑娘,叫阿夏。
“顧姐,路上辛苦。我們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後直接去作坊?”
“好。”
車子駛向大理。蒼山在遠處綿延,洱海在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
晚上,阿夏帶我去吃菌子火鍋。
熱氣騰騰的湯鍋,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野生菌在裡頭翻滾。
“顧姐,嚐嚐這個,見手青,特彆鮮。”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確實鮮,帶著山野的氣息。
吃完飯,我們沿著古城散步。夜晚的大理很熱鬨,遊客熙熙攘攘,酒吧傳出歌聲。
走到一處安靜的巷口,我停下腳步,仰起頭。
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鑽。
阿夏也抬頭看:“真美啊。在城市裡根本看不到這麼多星星。”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
風從蒼山吹下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味道。
很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