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茶盞仍擱在唇畔,秦浚垂了垂眼睛。

煙雨留意他的動作,不由擔心,最近溪風在搗鼓一些新法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沒中世子爺的口味。

她心裏嘀咕時,世子爺果真抬眼,開口便問:“這是什麼茶?”

琳琅軒的東堂小廚房內,茶葉種類繁多,但秦浚自小喝到現在,已然嘗遍,就算有新茶,也不會再有新奇感。

然而這口茶,卻讓他現有的認知,一掃而空,清涼的餘味,應當是加入適量的留蘭香,但口中甘甜久久不散,煞掉宴上吃酒的膩味。

隻有溪風有心思,煮出這樣的茶。

茶倒是好茶,隻是不知溪風又加了些什麼,煮在一起,纔有這種效用。

若是尋常,秦浚定覺得驚喜,自當誇一句好茶,可今天,明明茶水帶來的口腹之歡,令人欣然,但他蘊在心頭那團烏雲,又括大一倍。

甚至,想為難溪風。

所以煙雨看來,秦浚麵無表情,難以琢磨喜怒。

而茶水怎麼煮的,煙雨更不知道了。

她眨眨眼,不知所措:“回世子爺,茶是溪風煮的……”

她說話聲音越來越小,隻因世子爺臉色並不是很好,她心裏猛地一跳,完了,世子爺會不會還覺得她在偷懶?

這可冤枉煙雨了,她如今有在學煮茶,但,到底手藝還拿不出來,所以煮茶一事,還是落在溪風身上。

此時,煙雨心焦,下意識想求助溪風,話也沒經大腦,直道:“要不……奴婢讓溪風姐姐進來解釋?”

卻沒想到,世子爺竟真的道:“讓她進來。”

煙雨打著簾子出門時,還有點納悶,溪風到底是煮了什麼茶呀,能叫世子爺直接叫她去解釋的。

她不敢耽擱,連忙跑去找溪風,催促:“你快點兒,世子爺好像還挺不開心的呢。”

溪風放下茶匙,用水凈手,雙手在布巾上擦了擦。

光聽煙雨的描述,還以為世子爺多大的火氣,但溪風覺著,煙雨許是大驚小怪了。

若世子爺接受不了這種新味道,按理來說,也不會接受前頭的西湖茶,可自從喝過那次西湖茶,世子爺親自點過兩三次,並非不喜歡。

果不其然,等她進房時,世子爺已將那盅茶喝到一半,並無不喜。

溪風行禮:“世子爺。”

秦浚隻抬了抬眼,她穿著藕粉色的半袖,暖橘燭火描摹她的五官,更顯粉麵桃腮,唇色胭脂紅,膚若凝脂,隻半屈膝福身,亭亭玉立,不妖不俗,像蓮池裏最堅韌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迎風雨卻不倒。

一剎那,秦浚心口一鬆,就放棄了。

放棄這幾天的賭氣,放棄等她一個解釋。

在這時候,他才找回了平常心——她隻是一個丫鬟,或許也有自己的難處,他到底是男子,還讀了這麼多年書,為何總想著不放過一個丫鬟?

因此,即使剛剛滿腦子想著,要怎麼為難溪風,隻一瞬間,他緩了緩頰,說:“煙雨說茶是你煮的。”

溪風低頭,有條理地說:“是,奴婢想著,世子爺剛從宮宴回來,宴上大魚大肉,定會覺得膩乏,所以,就擅自把洞庭碧波茶、翡翠茶,橙皮、長白山參片、留蘭香等煮在一起,希望清新的茶香,能夠解膩。”

她語氣溫和,聲音像芭蕉葉上凝聚的水珠,清冷卻微甜,甚至,比這茶還叫人解膩。

秦浚思索著她的煮法,這是把兩種茶葉混合到一起煮,如此一來,有得必有失,碧波茶的特殊焦香不見了,翡翠茶的清甜也大打折扣,平日裏是沒什麼必要,但這時刻,卻煮出最適合的滋味。

不得不承認,秦浚的口舌、脾胃,都受到了極致的安撫。

他牽了牽唇角,不知道是笑溪風於茶道上的天賦,還是笑自己一口氣終於吞下去,臨了,擺擺手:“好了,沒事了,都下去吧,叫白羽進來。”

溪風應了聲是,和煙雨一起退下。

剛回到耳房,煙雨就撫著心口,大聲喘息:“嚇死我了,還好世子爺不是不滿你煮的茶。”

溪風想了想,應該與茶無關,或許秦浚對她這個人不滿,畢竟前一次西湖茶,他的驚喜溢於言表,而這次,她能感覺到,他在剋製情緒。

不過,無所謂,她本也不想在他麵前露臉。

沒過兩天,煙雨又端上一盞新茶。

秦浚品嘗著,還未說話,煙雨就笑眯眯地說:“世子爺,這茶是戎茶、花旗參、冬瓜片、豆蔻兒熬製一個時辰成的。”

說得像是自己煮的。

秦浚直說:“你說欠了一味。”

煙雨沒頭沒腦:“啊?奴婢說欠了?哪一味啊?”

秦浚就知道,他放下茶杯:“溪風教你說的?”

煙雨捂住嘴巴:“世、世子爺,您真是神機妙算!”

溪風是怕秦浚喝了新茶,又要煙雨說怎麼做的,所以,事先讓煙雨背下來,防患未然。

而秦浚心裏剛滅的火,頓時又冒起來——他算是看出來了,溪風躲他,和老鼠躲貓似的,這般嚴謹!

但昨天燒的是明火,今日燒的就是闇火,都說明火易滅,闇火難防,後者比前者更灼心,不需要即時發泄,但會一直燃著。

他扯了扯嘴角。

隻不過那日後,秦浚忙得腳尖不著地,先前忠勇侯不在,王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忠勇侯一回來,秦府門檻都要被踏破,請帖拜帖絡繹不絕。

作為世子,他既不能落下讀書練武,還要兼顧人情世故,禮數周到,以至人人都道,忠勇侯世子撐得起門楣。

秦浚分不出太多心思,給一個幾乎不在自己麵前出現的人。

就連白羽,都以為世子爺不介乎了,隻心裏有點可惜,本來還以為溪風能更進一步,不過他也看出溪風沒那個意思,便沒說什麼,畢竟隻要有一手好茶藝,總能在琳琅軒立足。

待到除夕夜,忠勇侯府一家吃大團圓飯。

過了這個年,侯府的三個姐兒就要出嫁,這也是最後一年齊人的團圓飯,秦宏放看著七個女兒,心中頗有愧疚,當年添了幾房姨娘,都是按老祖宗的意思,後來王氏鬧起來,三個姨娘都去鄉下的農莊過日子,他沒照顧好自己的女兒。

秦宏放想給每個女兒添多點嫁妝,但王氏不肯,除了大姐兒二姐兒,那些又不是她女兒,她憑什麼動侯府的錢,為此,兩人還鬧個不愉快。

王氏直接回雅元院,留正堂侯爺和八個孩子守歲。

且說琳琅軒。

今年,溪風和煙雨不再兩人守歲。

除了陪世子爺去正堂的白羽,包括青石、夏蟬、綠果在內,琳琅軒的丫鬟小廝和婆子,都聚在東堂一起吃團圓飯。

不久後,侯爺和夫人的賞賜就到琳琅軒,每個人拿了豐厚的賞錢,場麵難得的喜樂融融,往常再有不合,在年節這種好日子裏,都被拋到腦後。

便是酒,也能夠啄幾口的,溪風也喝了一小杯。

煙雨不勝酒力,很快就糊塗。

待子時一過,東堂屋外,溪風想揹著她回房,但煙雨軟成一團,總往下滑,還是青石搭了一把手,溪風才背起她的。

溪風對青石點點頭:“多謝。”

青石瞅著溪風的身段,玲瓏有致,還有那張臉,這越長大一歲,是越漂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不經常露臉,怎麼看都看不煩,有時候夢裏見到,還格外驚喜。

隻可惜,溪風脾氣太冷,他不好去招惹,甚至因為她和煙雨交好,他叫煙雨一聲妹妹,她都會阻止。

但今天藉著酒勁,他猥瑣心作祟,忍不住想口上佔便宜:“謝什麼,我又沒叫你舒服。”

他以為溪風聽不懂,然而溪風最是敏銳,再看青石那笑容,她皺起眉,冷聲說:“青石,收回你的話。”

青石一愣。

溪風又說:“世子爺若是知道,恐怕不會輕饒你。”

青石這才反應過來,他居然被溪風威脅了,他粗著脖子:“不過一句玩笑話,你這麼較真幹嘛?立貞節牌坊都沒你事多!”

溪風本已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身直直盯著青石:“你自己想想,你剛剛說的那句話,你敢說與你自己母親或姊妹聽?”

見青石噎住,她撂下一句:“別把噁心當笑話。”

噁心?

青石自詡侯府最有臉麵的小廝,居然被人說噁心!

他額上還是冒著青筋,氣得直跳腳:“孃的,你找死!”

東堂裡的其他小廝丫鬟聽到動靜,都出來勸:“算了青石哥,世子爺不是很喜歡她煮的茶嗎?別生氣,這大過年呢,氣壞身子誰來替。”

溪風自不會理會他,任他罵幾籮筐粗話,自己回房安置煙雨。

煙雨呢喃:“剛剛好吵,怎麼了嗎?”

溪風說:“沒事,你睡吧。”

今夜她這麼說青石,便是表明態度,從她們來琳琅軒後,青石總是若有若無地想靠近煙雨,偏生煙雨心大,沒覺得有不對,可對青石這種輕浮的人,不能慣著,就是連口頭佔便宜的機會都不給,纔是最正確的。

何況他說的話,也著實令人噁心,男人能讓女人舒服的法子,用腦子想想,不就是要牽到床上去?

溪風雖然不大明白具體是什麼,但定不是好事,所以語氣就重了。

倒是沒想到,除夕這一鬧,青石再見溪風,也不打招呼,溪風不遑多讓,她有自己的底線,沒必要自輕。

煙雨還不曉得具體事由,但她無條件站溪風,所以世子爺在時,他們三人要是遇到了,臉上還過得去,世子爺一旦不在,就僵持不下。

不過一陣,白羽就琢磨出不對,尋空私下問青石:“你是不是得罪溪風了?”

青石怒道:“我得罪她?分明是她得罪我!”

溪風和青石的性子,白羽都很清楚,他相信溪風,但也懶得和青石糾纏,說:“行吧,你自己做事有數就好。”

這時候白羽怎麼也沒想到,青石為了口舌之怨,竟真沒點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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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助攻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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