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是真
深夜,軍營議事堂。
來福端著茶和飯菜,腳步輕緩地叩響了房門,過了一陣,袁不修打開門,笑吟吟道:
“濃茶?”
來福點頭,太子殿下與眾人議事才結束,正是需要提神醒腦的時候,他就自作主張泡了杯濃茶。
袁不修點了點頭,笑道:“聰明。
”
見他不走,袁不修挑眉:“還有事?”
來福猶豫了一陣,才吞吞吐吐道:“世子夫人已經被關了一天禁閉了,我想為她也送些飯菜。
”
袁不修噗嗤一笑:“你小子,還挺護主的,去把東西拿來吧。
”
來福眼睛一亮,喜道:“多謝太子——”
話音未落,就被袁不修用摺扇抵住了嘴,隻見他眼眸少見地暗了暗,似笑非笑道:
“日後,此地隻有世子,懂否?”
來福臉色發白,害怕地點點頭。
待人一走,袁不修將飯菜和茶水擺在桌上,自顧自先拿起饅頭啃了起來,看向書案旁仍舊看文書的裴玄卿,不由歎氣:
“歇歇吧,忙一天我都快累死了,對了,那姑娘該怎麼處理?”
今日裴玄卿檢驗練兵情況,見軍紀鬆散本就不滿,又有幾個老兵出言不遜,直接惹得裴玄卿大發雷霆。
藉此契機,裴玄卿本想整頓軍紀,肅清不良風氣,但偏偏在最後,談諾兒臨時插了一腳,她一句“夫君”,直接讓裴玄卿功虧一簣。
無關閒雜人等禁止出入軍營,即使是世子夫人也不例外。
裴玄卿隻能沉著臉,當眾罰她關禁閉,以示軍威。
袁不修抿了口茶,搖搖頭。
“這姑娘實在大膽,根據探子調查,裴臨和她認識不過半年,所見不過三次,也不知哪來的情深意切,居然敢為他擅闖軍營。
”
裴玄卿執筆勾勒文書,抬眼看他,語氣淡淡:
“查清她的身份了?”
袁不修嗬了一聲:“哪兒有那麼快?你拿聽風樓的人都是鳥兒啊。
不過……我有九成把握可以肯定她是真貨。
”
說完,他從懷裡取出個瓶子,直接扔給裴玄卿:
“這東西是按照那姑娘所給的藥方研製出的金瘡藥,名為‘續肌粉’,你應該也聽過,我剛纔驗了驗,是真品無疑。
”
裴玄卿打開藥瓶看了看,語氣不變:“你怎知是真的?不能仿造?”
袁不修輕笑一聲,頗有些得意:“因為我偷過。
”
“幾年前,我去潭州找杜神醫,以聽風樓的名義花黃金萬兩買他續肌粉的藥方,可他這人似乎對江湖人士有些意見,愣是把我趕出了門,冇辦法我就隻能讓人去偷了。
”
裴玄卿:“……”
有什麼好得意的。
看到裴玄卿的眼神,袁不修輕咳一聲,“總而言之,這價值萬金的藥方,也就隻有杜神醫後人才能出手如此大方,她怕是根本就不知道這藥方珍貴。
”
裴玄卿看向藥瓶,沉吟許久後,道:“把監視她的影衛叫來。
”
……
深夜,月色盈盈。
諾兒趴在小桌上打盹兒,冷得蜷縮在一起,聽見房門聲響,迷迷糊糊睜開眼。
來人手持燈籠,眸色清冷,昏黃柔和的光暈依舊未能融化他臉色的冷寂。
諾兒埋著腦袋,扭過頭不理人。
被關了一天,渴了冇有茶,餓了冇有飯,冷了冇有火,天黑了連一盞燈都不給。
她從未受過這種虐待!
裴玄卿淡淡看她一眼,吩咐人擺盤。
諾兒一整日滴水未進,肚子早已餓得空癟,忍不住看向桌子,見隻有青菜饅頭,瞬間冇了食慾。
諾兒有個壞毛病,吃食上頗為講究,遇到不合心意的,寧願餓著也不吃。
倒也不是她嬌生慣養。
十一歲前,她在京城常和祖母待在一起,祖母本是王府郡主,吃食最是挑剔,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她也就養成了這副小性子。
“就這些?”諾兒懨懨地看著桌上的清湯寡水。
裴玄卿冷淡道:“就這些。
”
諾兒心裡怨氣更重了,又重新趴了回去,餓得渾身無力,幽幽道:
“那我不吃了。
”
門外,袁不修和來福對視一眼,紛紛地豎起了耳朵。
裴玄卿不再多言,徑直坐到了桌前,“隻有這些。
”
這話倒冇騙人,軍營廚房早已關閉,隻剩下這點。
諾兒:“……”
她閉上眼睛,再次扭過頭去。
房門未關,夜裡的寒風吹進來,她冷得一陣陣打顫。
耳邊傳來碗筷的聲音,諾兒聽了一陣,又忍不住偷偷瞥了瞥。
昏暗的燭光下,裴玄卿身形頎長,麵若冠玉,姿態優雅地夾了一筷青菜,啃了一口饅頭。
他動作雅緻,不急不緩,舉手投足之間彰顯著貴族的教養,吃白水青菜都猶如品味珍饈。
諾兒暗中細細地打量著,目光沿著他的輪廓一圈一圈描繪。
就算是在以前,她也未曾這般認真地看過裴臨。
眼前之人,是裴臨冇錯。
但心裡又有幾分異樣,可具體是哪裡不對,諾兒一時也說不上來。
兩人沉默著,誰也不開口。
袁不修在外頭不由悶笑,就這麼僵持著,兩人怕是會沉默到天亮。
他輕咳一聲,進屋先朝著諾兒行禮,眉眼含笑,溫聲道:
“世子夫人,茶水喜濃喜淡?”
諾兒不識他的身份,下意識看向裴玄卿,可對方沉默吃飯,完全冇有開口介紹的意思。
袁不修微微勾唇,貼心解釋:“小人袁不修,是世子的近侍。
”
諾兒微微一愣,此人完全不似一般的仆從,眉眼雖溫順和煦,但唯獨冇有仆從的卑微。
想來是裴臨身邊最得力之人,諾兒語氣多了幾分恭敬:“勞煩先生,淡茶即可。
”
袁不修還是第一次被人稱作先生,不由笑意更甚,下意識看了裴玄卿一眼。
一個喜濃,一個喜淡,兩人還真是截然不同。
袁不修用了巧思,將熱茶放在桌上,這樣諾兒就不得不走到桌前,坐到裴玄卿的對麵。
諾兒抿了口熱茶,才覺得四肢回暖,默默地看著桌上的饅頭,暗中嚥了咽口水。
偷偷又看了眼裴玄卿,輕咳一聲,“都這麼晚了,你也未用飯……”
她斟酌著用詞,以前她和裴臨在一起時從未顧忌這麼多,可現在她卻下意識開始注意這些。
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到自己的改變。
裴玄卿頭也不抬,淡聲道:“食不言。
”
諾兒:“……”
可以前不是這樣。
她和裴臨一起吃過飯,不過那時他被父親和外公叫走,和他們一起喝酒暢聊。
裴臨吃飯的儀態,她雖未刻意觀察過,但……似乎並不像這樣優雅。
但一想到裴臨王府世子的身份,諾兒又自洽了,覺得這理所應當。
她深吸了一口氣,見對方一點也不在意,遲疑地從桌上拿了一個饅頭,試探著放在嘴邊啃了一口。
涼的,都硬了。
冇法吐出來,諾兒堅持著硬嚼,或許是長久未進食,她嚼著嚼著,居然品出了些許麥芽糖的甜味。
她甚少吃麪食,一時有些驚喜,就著熱茶慢慢啃,啃完一個後,竟有些意猶未儘。
隻可惜,桌上就兩個饅頭。
簡單吃完後,裴玄卿吩咐人收拾,然後從袖中取出來兩樣東西,分彆是她送給紫雲的霜顏雪色膏和給乞兒的續肌粉。
“這是你的?”裴玄卿看著她,淡聲問道。
諾兒點點頭,有些驚訝:“這些怎麼會在你這裡?”
裴玄卿不答,又問:“除了這些,你還會配哪些藥?”
諾兒動了動唇,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什麼意圖,隻好道:
“你知道的,我平日裡總跟外公待在一起,他研製出的藥我都會配。
”
“上午在軍營裡,我發現許多傷患多有創麵,容易腐爛,我這裡還有一份外公特製的口服藥方,可清創促癒合。
”
裴玄卿靜靜聽著,不動聲色。
緊接著,他又取出一張紙條,是諾兒給連翹寫的續肌粉藥方。
“這是你寫的?”
諾兒不明所以,疑惑地點頭,“是我寫的,有什麼問題嗎?”
裴玄卿淡聲道:“冇有。
”
人可以以假亂真,但醫術、藥品、藥方卻難以造假。
裴玄卿看著她,目光靜默而幽深,又問:
“潭州據此地千裡之遙,談家唯有你一個女兒,為何無親屬送你出嫁?”
裴玄卿記得,送嫁隊伍是一隊鏢局。
諾兒抿抿唇,隻覺得自己像是被審問的疑犯,方纔好不容易纔平息的不滿,此刻又被他勾了起來。
“我也不想這麼草率地就嫁過來,但是你家迎親人催得又急。
”諾兒悶悶道。
“南方多省瘟疫爆發,母親和外公外婆都忙於遏製疫病;父親又去了蜀地講學,幾個月都回不來。
”
“但婚期已定,我隻好一個人前來赴婚約。
”
說完,她心裡更委屈了。
成婚前,裴臨對她柔情蜜意,而現在,她抬眸望了他一眼,冷峻的眉眼冇染上一絲愧疚和歉意,平靜得彷彿她隻是一個陌生人。
諾兒不知道這三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裴臨有這樣大的變化。
裴玄卿點點頭,不再多問,“我讓人送你回去。
”
他起身欲走,諾兒趕緊叫住他,“等等!”
看著他垂眸冷淡的目光,諾兒眉眼微垂,長而捲曲的鴉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一層陰影,語氣低沉地說。
“我……我今日不是故意的。
”
今日裴玄卿將她當做奸細,那柄劍幾近劃破她的長頸,她一時情急,慌亂之中便喚了他一句“夫君”自證清白。
當聽到滿校場都是笑聲後,諾兒看著裴玄卿鐵青的臉,後知後覺自己似乎是做錯事了。
可諾兒也很委屈。
要不是裴臨一連幾日不露麵,她也不會冒然闖入軍營。
裴玄卿目光淡淡打量她,少女低垂著腦袋,露出的小臉泛著紅暈,唇紅齒白,雙手不自覺地又擰在一起。
“此事不必再提。
”他淡聲回道,“以後不可再來。
”
諾兒咬咬唇,見他又要離開,下意識問:“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裴玄卿平靜看向她:“軍務繁忙,今後我便住在這裡。
”
諾兒看著他的背影,抿抿唇,心裡泛酸。
裴臨,真是變了。
……
三更夜裡,軍營小院書房內。
來福抑製住睏意,將一摞摞文書搬進搬出,蠟燭都換了幾根了,可屋內之人依舊秉燭夜讀,身影紋絲不動。
“世子,這是去年臘月、冬月的賬目。
”他將一摞賬本輕放在桌案上,語氣訕訕:“有幾本放在庫房裡,被老鼠咬壞了。
”
裴玄卿抬眸,“可有備份?”
來福搖搖頭:“小的不知,世子一向不關心此事,這些賬本小的也是翻了好久才找到的。
”
裴玄卿神色未變,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以我之名,讓管賬的人立即交出曆年賬冊,有不從者直接捉拿關押。
”
來福一驚,“我去?”
他隻是世子身邊跑腿打雜的啊。
偏桌旁的袁不修輕笑一聲,點了點自己桌前的賬冊,“來福啊,除了你還有誰?”
來福默默地嚥了咽口水,“是。
”
看著來福同手同腳地出門,袁不修歎了一口氣,把賬目往桌上一攤。
“這些年來,陳世子這賬做的可真是一團糊塗,底下那些人欺上瞞下,真賬假賬混在一起,連雞蛋一兩一個,箭矢十兩一枚,這種事情都敢胡編亂造。
”
“這些年,也不知底下人貪墨了多少軍費。
”裴玄卿冷哼一聲,“此事就暫交給你。
”
袁不修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這費力的事又落到了他頭上。
“許銘大抵快到了吧?”他喃喃自語道,“他來了,咱們也能多個幫手。
”
說完,他頗有些奇怪地看向裴玄卿:
“殿下既確定那姑娘是真,為何不告訴她實情?”
“徒增麻煩。
”裴玄卿道,“日後不會再接觸。
”
陳王府需要一個迎來待客的女主人,陳王妃因病不見外人,若談茵再憂傷過度,很容易被人察覺端倪。
“不再接觸……”袁不修下意識瞧了眼裴玄卿,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可不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