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陳王妃

回陳王府時,已是深夜。

沉香早已在大門外候著,見諾兒下車,趕緊上前將懷裡的披肩上前給她披上。

春夜寒氣,冷得滲人。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她看向一旁的連翹,“要不是方纔世子差人回來傳話,我都差點兒去找王爺王妃了。

連翹臉色蒼白,動了動嘴唇,又緊緊閉上了。

沉香心裡咯噔一響,見自家小姐也神色懨懨,也不敢再多問,隻讓人去將藥熱上一番。

“這藥還是世子讓人送來的那副,小姐趁熱喝。

”沉香將熱騰騰的湯藥呈上,小心翼翼道。

諾兒垂眸看著湯藥,久久未言。

忽地,她抬眼看著沉香問道:“在你眼裡,世子是什麼樣的?”

沉香怔了一下,想了想纔回答:“世子平易近人,待人和善,即使我等是仆從,他也從未看輕。

諾兒頓了頓,又看向一旁臉色蒼白的連翹,“你覺得呢?”

連翹也被關了一天,受驚不小,抿抿唇道:“世子他往日幽默風趣,我在潭州給那些患病的孩子喂藥時,他總是在旁邊逗他們笑。

諾兒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一人多麵,在她心裡,裴臨是位熱情舒朗、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麵對她時還會忍不住臉紅,可在沉香和連翹心裡,裴臨卻又是另外的模樣。

“果然是我多心了。

諾兒低聲喃喃,剛剛她差點兒就懷疑裴臨被人奪舍了,或是被人下了降頭。

原來,她隻是不夠瞭解裴臨而已。

不夠瞭解他的過去,也不夠瞭解他的事業,更不夠瞭解他的家人和朋友。

細細想來,她和裴臨進展得太快,從六月夏初初識到成婚,她攏共隻見過裴臨三次,每次至多五六日。

裴臨對她有情,從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少年眼裡的熾熱和情動毫無掩飾。

可得知他陳王世子的身份後,家裡無人同意這段情緣,隻有她自己堅持和他在一起。

後來,裴臨帶兵剿匪保護書院裡的學生,討父親歡心;又任勞任怨替外公在隆冬大雪中采草藥,討外公歡心;還寫信讓潭州知府減少藥材稅收,減免貧苦人家診治費用,討母親和外婆歡心。

最後,他甚至還讓陳王和王妃寫了一封親筆信,保證好好待她,家人才鬆了口。

可裴臨這麼來回奔波,讓他們兩人連見一麵都成了奢望。

諾兒在心裡回想往事,又將這些日與裴臨的相處細細回味了一番,輕輕歎了口氣。

雖不知如今裴臨因何事性情大變,但多半是遇到了困難。

此刻,她也應該為裴臨做些什麼纔是。

打定主意,諾兒看向沉香,問:“王妃那邊如何了?”

沉香回道:“聽紫雲說,已經換了好幾位大夫,但具體細節她不肯透露。

“今日下午,我見府裡購藥的小丫鬟去找管家支取銀兩,說是要買百年老山參。

百年老山參是固元定神的藥材,常用於病危之人,俗話也就是吊命用的。

諾兒一驚:“這麼嚴重了?”

她捏了捏眉心,覺得事情又開始古怪起來。

裴臨曾說,他的母親最是溫柔可親,他對她既愛戴又敬重。

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能讓這母子倆如此離心離德,陳王妃如此病重,裴臨居然連看也不看一眼。

實在是不合情理。

“給我準備一身乾淨利落的短衫,就和以前在潭州時一樣。

”諾兒吩咐道,“明日上午去看望陳王妃。

無論如何,她都該去救治。

然後,她又看著連翹,道:“你明日下午去請吳大夫來府裡一趟,他若不肯來,就說我有防止傷口潰爛的口服藥方,他心善仁慈,定會前來。

連翹和沉香點頭,各自去準備。

諾兒長呼了一口氣,這下總算是有點頭緒了。

……

翌日一早。

沉香將紫雲請來,諾兒先客氣地寒暄一番,而後開門見山道:

“實不相瞞,今日請姑娘來,是為了王妃。

聽聞她在病榻纏綿已久,如今世子忙於公務難以抽身,我自當為君分憂纔是。

“可否勞煩紫雲姑娘帶我去見王妃?”

諾兒言辭懇請,氣質溫柔,有著身為醫者的善意,紫雲聞言不禁動容,忍不住紅了眼。

她悄悄彆過眼,摸了摸眼淚,猶猶豫豫:“可是……”

太子殿下有言,嚴禁將世子失蹤之事外傳,否則以通敵之罪論處。

為此,就連王爺和王妃都一直深居簡出,不見外客。

“不怕紫雲姑娘笑話,我雖年紀輕,但自小跟隨母親和外公外婆學了不少醫術,雖不能起死回生,但也有些底氣在身。

諾兒頓了頓,又道:“再不濟,我也可聯絡潭州的家人,他們行醫幾十載,定能醫好王妃的病。

紫雲顫著唇,沉思許久,而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離經叛道的事,鄭重道:

“世子夫人請隨我來。

沉香早就備好了醫箱,一行人往王妃所在的含元苑去。

方行至院外,諾兒就聞到了與紫雲身上一致的中藥氣,隻是比那濃上千百倍,直衝腦門。

諾兒暗自皺眉,細細分辨其中藥材。

進了院子,紫雲前去通報。

沉香環顧四周,指了指小廚房角落裡的藥渣,小聲道:

“小姐,藥渣都積成小山堆了,王妃少說也有半個月的病程。

諾兒想了想,悄聲道:“待會兒我進去,你趁機去問問煎藥的侍女,問清楚王妃病了多久,這些日子都用了哪些藥材。

以之前紫雲遮遮掩掩的態度來看,直接問未必能得到實話。

紫雲很快出來,她眉眼帶著明顯的喜色,“世子夫人,王妃請您進屋。

屋內窗戶緊閉,空氣滯澀,光線昏暗,方一進屋,苦澀濃鬱的藥氣便撲麵而來。

諾兒陡然一驚,一股行將就木、病入膏肓的氣息在屋內盤桓、瀰漫,這種氣息身為醫者的她再熟悉不過了。

是將死之人的氣息。

王妃的病竟嚴重到這種程度了?

昏暗內室的黑檀木床上,倚靠著位臉色蠟黃的婦人,她眉目低垂,雙眼半闔而無神,本該紅潤的唇色一片慘白,像是落了一層霜。

諾兒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上前微微行禮:“兒媳談茵,見過母親。

這一聲行禮,卻猶如石落深潭,毫無迴應。

紫雲附耳悄聲道:“王妃目前耳力和目視能力大不如前,她想必是冇聽到冇看到夫人。

諾兒心裡更是涼了一份,下意識再掃了一眼陳王府,也不再多言,直接上前站在床邊,聲音放大再說了一遍。

陳王妃身子動了動,眼神空洞地看向諾兒的方向,她動了動嘴唇似乎要開口說話,可下一刻,她便控製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紫雲像是早已習慣這般,趕緊捧著個痰盂上前,熟練地拍著後背為她順氣。

諾兒也不再囉嗦,直接坐在床邊上,探手觸上王妃的脈,閉上眼睛,沉心號脈。

越探,越是皺眉。

許久之後,她緩緩睜開眼,看著毫無血色的陳王妃,又看了眼一旁緊張等待的紫雲。

“還好。

”她微微一笑,“此病並不嚴重,我以前也遇到過。

紫雲臉色一喜,“當真?”

此前的大夫都斷言,王妃已是藥石無醫了。

諾兒臉上盪出笑意,“自然。

我先給王妃開幾服藥,兩月後大概情況就能緩解。

“好孩子……”陳王妃骨瘦如柴的手反握住諾兒,嘶啞著聲音,語氣斷斷續續,“真是對不住你……”

諾兒雙手回握,柔聲道:“母親說的哪裡話,如今阿臨忙於軍務,在前線對抗匈奴,守護著燕州城裡的百姓,我自然要也要守護母親纔是。

話音剛落,陳王妃忽地僵住,眼睛紅成一片,溢位成線的淚珠,神情悲痛欲絕,“臨兒……”

紫雲趕緊勸道:“王妃,世子一定會冇事的,大夫說您不能再哭了。

諾兒有些懵,心裡不禁泛起疑雲:這對母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又是安撫了一陣,紫雲送諾兒出門,臉色有些擔憂,小聲問:

“世子夫人,王妃這病真能好嗎?”

諾兒點頭,想了想又道:“用藥隻能緩解症狀,但王妃這病……歸根結底還是心病,心病還得心藥治。

她點到為止,卻意味深長地看著紫雲。

紫雲臉色僵了一下,勉強笑道:“世子常年出征,王妃憂思成疾……”

憂思成疾?

諾兒心裡嘀咕,裴臨回家少說也有一個多月了,王妃有什麼可憂思的?

可紫雲明顯不願詳說,諾兒隻好帶著沉香離開,走出幾步,沉香在身後小聲道:

“小姐,為王妃熬藥的丫鬟是前不久才入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諾兒腳步一頓,眉頭緊鎖。

“好生奇怪,王妃是心力交瘁之病。

”她低聲道,“此病常見於遭逢噩耗之人,因心脈難以承受莫大的悲痛,進而導致心衰。

而她的眼睛,也因長期落淚而近乎半盲。

沉香一臉驚詫,“怎會如此?”

諾兒搖搖頭,吩咐道:“此事勿對任何人提及,這裡就交給你了。

沉香頷首:“好。

……

傍晚,軍營。

來福懷裡捧著一隻木盒,一路小跑,進了裴玄卿軍營小院的書房。

“世子,那些人都招了。

”來福將木盒呈上,“這是他們的口供。

裴玄卿打開掃了幾眼,口供上一滴滴血跡像是染紅的花。

來福聞到熟悉的血腥味,腦海裡忍不住閃過剛纔的畫麵,渾身一陣發涼。

今晨,他奉命將那些貪腐之人抓捕下獄,本以為事情到此了結,可他們竟死活不認罪,也不承認做假賬。

一籌莫展時,袁公子笑著說要幫忙,然後……整個下午,刑房都迴盪著那些人的慘叫聲。

來福擦了擦臉上的虛汗,低聲道:“袁公子說賬本就放在他那裡了,讓我回來複命。

裴玄卿輕嗯一聲,不再多看。

“備水沐浴。

今日裴玄卿親自訓練新兵,一整日都未曾歇息,來福讓人提熱水進屋,剛走出兩步之後,忽然想起一事。

“世子,吳大夫來了,他身邊還帶了個人,說是有事請見。

院外,諾兒扶了扶頭頂的男款黑色儒士帽,輕咳一聲,語帶笑意:

“多謝吳大夫。

吳大夫皺著一張老臉,掃了一眼男扮女裝的諾兒,掩麵輕歎:

“夫人,待會兒世子生氣,您若是受罰可彆怨老夫。

“自然。

”諾兒微微一笑,“世子畢竟是我的夫君,不是?”

裴臨怎麼會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