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奸細
不是裴臨?
沉香愣住了,一時冇明白諾兒的意思。
諾兒自顧自把自己又縮在錦被裡,隻露出一張又小又白的臉,悶聲道:
“他都不願碰我。
”
以前可不是這樣。
諾兒還記得去年雪夜那晚分彆之時,裴臨緊緊擁她入懷,兩人山盟海誓之後,他撫摸著她的臉,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
而她紅著臉偏過頭,嚇得躲開了。
裴臨似乎也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被拒後尷尬地垂著腦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低聲向她道歉。
那臉色,羞得比她還紅,跟煮紅的蝦似的。
“我、我不太習慣。
”諾兒小聲解釋,主動拉起他的手緩解氣氛,“不是討厭你。
”
裴臨臉色一瞬間又回了春,握緊她的手,眼睛滿是期待,亮晶晶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試探:
“那成婚後,我可以親你嗎?”
諾兒被這句話逗笑了,少年似乎也反應過來這句話問得有點傻,不由跟著咯咯笑起來。
“成婚後,我每天都要親你。
”裴臨笑著說,“每天都要親個夠。
”
那時的話,猶言在耳。
可短短幾個月,裴臨就像是變了個人,完全忘記了當時的山盟海誓,情意綿綿。
曾經忍不住想要吻她的少年,如今連衣角都不讓她碰,對她宛如一個陌生人。
裴臨,不再是裴臨了。
想及此,諾兒又忍不住鼻頭髮酸,出嫁前有多期待,現在就有多失落。
而她,連裴臨為何變成這樣都不知道。
沉香心疼地為她拭淚,小聲勸道:“小姐莫要胡思亂想,世子若不是世子,還能是誰?”
“如今世子性情大變,不僅僅是對小姐,王妃病了,世子不僅冇親自去看望,連派人問候一聲都冇有。
”
“或許,他們母子倆發生了齟齬,世子纔不願留在府裡,和小姐沒關係。
”
諾兒擦掉眼淚,坐起身想了想,道:“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要問清楚。
”
她可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被裴臨冷落了。
沉香看著她,不由笑了笑,這纔是她們的小姐,有什麼事從不憋在心裡。
梳洗後,諾兒習慣性梳了個常用的髮髻,沉香拿來衣裙後不由輕聲一笑。
“小姐既成了婚,該梳婦人髻纔對。
”
諾兒不滿地輕哼,她也是有脾氣的,處子之身梳什麼婦人髻?
“就這樣,我去軍營一趟,你看好屋子。
”
她往發間簪一枚玉蘭白玉簪,帶著連翹就出了門。
雖人生地不熟,但軍營並不難找,隻是恰逢趕集,人馬不通,諾兒隻得下車步行。
連翹在前麵開路,為諾兒擋開路人衝撞,被擠得臉色漲紅。
“這燕州城不是邊城麼,怎得比潭州人還多?”
一旁路人聞言,笑道:“姑娘也是打南邊兒來的?”
那人操著一口帶著閩味的官話,諾兒心頭略有詫異,閩地距燕州可是幾千裡之遙。
隻聽那路人又道:“連年征戰,百業凋零,如今和談已簽,貿易大開,此地不久便會繁盛起來,不少人都來此探路,想尋些生計。
”
諾兒聞言,不由想起了裴臨的話:驅胡人,護百姓,守太平。
正想得出神,突然身後竄來一個半大的孩子,猛地撞了她一下,連翹立刻扶穩諾兒,衝著那孩子罵道:
“喂,走路看著點!”
那孩子渾身破破爛爛,頭也不回,手上似乎還捂著什麼東西,直直往人群中衝,不過一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又有一凶神惡煞的男子拿著刀跟了過去,旁人都嚇得紛紛避讓。
人群裡驚呼不斷,不過片刻,前方傳來一聲孩童慘叫,而後是男子粗聲咒罵:
“小叫花子,再偷老子東西,看我不砍斷你的手!”
諾兒心裡咯噔一響,心道不妙,連忙用力撥開人群上前檢視。
隻見前方空出好大一塊,剛剛的那個孩子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抱著染紅的右臂慘叫著,旁邊是散落的包子,沾滿了灰塵,其中一個就落在諾兒腳下。
似乎是怕人搶了去,那孩子分明吃痛得厲害,還要把臟包子撿回去塞進懷裡。
正想撿最後一個時,一雙白皙纖細的手卻快一步拿起,將包子遞給他。
那孩子謹慎抬眼,麵前女子如天仙一般,一身天青色素衣,眼眸如盛滿了澄澈的清泉,望著他柔聲道:
“給你。
”
他直接呆愣住,盯著她久久不動。
“姑娘彆管了,這種乞兒燕州城裡多的是。
”
“偷人東西,該打!”
“這小乞丐偷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真是記吃不記打!”
圍觀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風涼話,乞兒垂下腦袋,隻抱緊了懷裡的包子,任由臟袍上滲出的血染紅衣襟,一聲不吭。
“讓我看看傷口。
”諾兒試探著走近,將手中的包子塞到他手裡,輕聲道,“彆怕,我是大夫。
”
大臂處被劃了一刀,正汩汩滲著血,依稀可見森森白骨,諾兒不由皺眉,傷口又深又大,必須得立即止血。
身邊無可用之物,諾兒隻得抽出發間的簪子在裙襬上戳開一個口子,撕下一塊白布。
“你忍一忍。
”諾兒看著他慘白的臉,見他約莫隻有十歲出頭,不由放輕了語氣,“很快就好。
”
天下戰事繁多,身為醫者,諾兒隨時都帶著金瘡藥以備不時之需,簡單清理血汙後,她撒上藥粉,用白布給他緊緊包紮傷口。
“不可見水,不可劇烈運動。
”諾兒照例說著醫囑,見他渾身臟汙,又把金瘡藥和身上的碎銀都給他,叮囑道:“以後彆去偷東西了,有困難去陳王府找世子夫人。
”
那孩子一直垂著腦袋,緊緊抿著唇。
“小姐,可算是找到你了!”連翹撥開重重人群,氣喘籲籲地扶著腰,瞧著旁邊的乞兒,咦了一聲,“你不就是那個撞了我家小姐的乞兒麼?”
那孩子渾身一抖,一骨碌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就鑽進了人群裡,一溜煙就冇影了。
“嘿,這人也忒不識好歹了。
”連翹氣憤道,“道句謝也不會?”
諾兒起身拍拍灰塵,輕聲道:“走吧。
”
“姑娘請留步。
”
忽地,身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一名老者身著灰色葛布衫緩緩走上前來,手中提著一個木箱。
他麵容清瘦,但眼眸透亮,猶疑地打量諾兒一番後,試探道:“方纔見姑娘包紮傷口的手法老練,敢問姑娘會醫術?”
諾兒看著他手中的木箱,猜想此人與自己一樣同為醫者,點點頭,“略知一二,請問老先生有何事?”
“老夫姓吳,是燕州營裡的軍醫。
”吳大夫緩緩道,“老夫見姑娘手法乾練,想請姑娘隨我去軍營協助救助傷員。
”
去軍營?
諾兒本就擔心到了軍營後進不去,機會來得正好。
“自然,身為大周子民義不容辭。
”諾兒回道。
吳大夫是燕州本地人,原是藥鋪的大夫,後因軍營傷員繁多而大夫緊缺,他便留在軍中成了軍醫。
據他所言,像他這樣的大夫,軍營裡還有不少。
簡單介紹完,他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地開口問:
“老夫方纔見姑娘隻用了一把藥粉,就為那孩子傷口止了血,可否請教是哪種藥?”
諾兒:“此藥名為續肌粉,是小女外公所製,專治刀劍類傷口,可快速止血並促進傷口癒合。
”
“續肌粉?”吳大夫驚訝地看著她,“姑娘外公可是潭州杜神醫?”
諾兒冇想到外公的威名都傳到燕州,微微一笑:
“正是。
”
“那姑娘可會製作此藥?”吳大夫語氣多了幾分急切,“現如今不僅缺大夫,更缺成品藥,尤其是此類金瘡藥。
”
“會的。
”諾兒在潭州時大半時間都跟隨外公,也學了一身製藥的本事,便點頭應下了製藥之事。
軍營內,赤地一片,黃沙四起。
分明是春季,但四處無一點綠意,不少身穿鎧甲的士兵散落在營地各處,或練武或巡邏。
諾兒環視一圈,下意識想去尋找裴臨的蹤跡,殊不知自己已踏入軍營,便被人注意到了。
美人如玉,身姿曼妙,素衣飄飄,如寸草不生的赤地裡長出的一朵鮮妍的嬌花,實在紮眼。
連翹不滿地冷哼,擋在諾兒的身前,吳大夫溫聲道:“談姑娘不必害怕,軍中亦有不少女醫,老夫先帶你們去藥房。
”
藥房是間寬闊的屋子,整整三麵牆都擺滿了藥櫃,甚至還有一架小梯子,七八名年輕人有男有女,正忙碌地埋頭配藥。
吳大夫叫來個小徒弟,讓小徒弟帶著她們配藥,吩咐完就要出去。
諾兒此行本是為了找裴臨,怎可一直待在這裡,忙叫住他:
“吳大夫,我跟你一起去為傷患診治。
”
她走到桌前,揮筆寫下配方,對連翹道:“以前你也跟我配過這藥,這裡就交給你了。
”
吳大夫見她居然如此輕易就給出了這麼珍貴的藥方,不由心裡訝異,又多了幾分敬佩,見她一身帶血的長裙,吩咐小徒弟給她一身軍醫穿的深藍色外袍。
“談姑娘大義。
”吳大夫恭敬道。
“哪裡。
”諾兒謙虛道,“外公製藥的初衷,便是救助世人。
”
正說著,外麵忽然跑進來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兵,一臉急色:
“吳大夫,你可終於來了,趕緊跟我去校場救人!”
吳大夫被他拽著袖子,忙問緣由。
那小兵擦了擦臉上的汗:“今晨世子來了,曾將軍他們幾個見世子新婚,口無遮攔調侃了幾句,不料竟當場惹怒了世子,世子罰他們每人三十軍杖。
”
“然後,世子又讓軍中將領們都去校場,一個一個跟他單挑,結果無一例外都敗給世子,將軍們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好些人骨節錯位。
”
吳大夫大驚:“這是為何?”
那小兵也是歎氣:“誰知道呢?老曾他們嘴上不把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世子的脾性咱們也都清楚,以前還從未跟他們計較過,也不知今日是怎麼了。
”
一旁的諾兒聽罷,心裡暗道:裴臨果真是性情大變。
一路跟著小兵到了校場,諾兒遠遠就看見了高居比武台上的男子。
是裴臨。
他一身緊身玄衣,右手持銀劍,左手微曲在背後,身姿凜冽,眉眼含霜。
比武台下,哀鴻遍野。
諾兒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絲巾把臉捂住,遮住引人注目的容顏。
她還從未見過裴臨生氣,這個時候被他看見,怕是正觸了黴頭。
“談姑娘,跟緊老夫。
”吳大夫經驗老到,立刻帶著諾兒走到台下給傷兵包紮。
諾兒見他們癱倒在地上,以為定是傷筋動骨,但細細一檢查,才發現都隻是些看著嚴重慘烈的皮外傷。
裴臨……這是在立威?
諾兒下意識猜著,手上卻有條不紊地處理傷口。
比武台上的裴玄卿冷冷看著倒在台下的眾將領,語氣冷如三九寒冰,令人膽寒:
“不過簽了止戰書,就如此疏於練武,軍紀廢弛,你們就是這樣守衛邊疆?”
“匈奴人在刀尖上舔血,你們在酒色裡沉淪,若有一日匈奴再次舉兵南下,你們能守住燕州城裡的百姓?護住自己的妻女?”
每一聲叩問,都震盪在眾人的心頭,將領兵士紛紛羞愧地垂下頭,靜如鵪鶉。
諾兒幽幽輕歎,她以前不曾瞭解裴臨所做之事,現在才知道,他這個將軍當得還真是不容易。
“台下穿藍色衣衫的,轉過來。
”忽地,裴玄卿冷聲道。
諾兒心裡一跳,慌亂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縮了縮脖子,把頭埋得更深了。
這裡人這麼多,說的應該不是她吧。
不是吧?
三十六計走為上,諾兒嚇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角落挪動。
裴玄卿危險地眯起眼睛,盯著那個比彆人嬌小得多的身影,手中長劍一投,“叮”的一聲斜插在地上,直接攔在那人身前。
裴玄卿冷哼:“來人,把奸細抓起來。
”
那柄長劍距離諾兒脖頸不過一寸,她甚至能聽見劍身的轟鳴聲,但凡裴玄卿手滑一寸,她就小命嗚呼了。
諾兒嚇得渾身一顫,僵硬在原地。
見兩名粗壯的士兵一臉殺氣地向她而來,諾兒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轉身看向高台之上。
麵上的絲巾在風中散開,露出那張白皙柔美的容顏,水潤的眼眸裡滿是慌亂和無助。
“夫君……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