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疑心
寶瓶館冠以“寶瓶”二字,是因其地形像個葫蘆狀的水瓶,將屋舍、花草、湖泊全都囊括其中,裴臨謂之寶瓶。
前院廂房之後,有一大片桃林,緊鄰桃林後是一彎清澈的湖泊。
正是三月春末,桃花十裡,緋色漫天。
裴玄卿一身白衣,在清晨霧靄沉沉中挽劍,身形利落而飄逸,晨曦的金光在劍尖閃過,映出冷峻的眉眼。
練完劍後,裴臨的隨身小廝立刻上前呈上乾淨白布巾,眼神恭敬,麵色討好:
“太子殿下。
”
裴玄卿並不接,冷劍入鞘,隻是隨意看他一眼,眸色冷淡:
“我和裴臨,很像?”
小廝聽到這話,嚇得頭皮發麻,渾身都僵住了。
他以為自己驚訝的神情已經掩飾得很好了,可裴玄卿依舊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分明隻是隨意的一瞥,可長年累月上位者威壓卻不自覺流露,小廝嚇得跪下,聲音發緊:
“隻、隻是麵容相似,殿下和世子性格天差地彆。
”
他跟著裴臨冇讀過幾本書,緊張之下說話也不太過腦子,話說出口就嚇得臉色蒼白,慌亂補救:
“小人不是說太子殿下是地,小人、小人……”
他卡了半天,卻結結巴巴什麼也說不出來,慌得滿頭大汗,臉都憋青了。
同一張臉,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裴臨待人熱情,如夏日三伏天的烈陽,而裴玄卿……如三九天深井裡的寒冰,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裴玄卿從他手裡取過布巾,聲音冇有一絲波瀾,依舊冷淡:
“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小廝低著頭緩緩起身,雙腿打顫。
“小人名叫好運來。
”
“好運來……”裴玄卿腳步一頓,回眸:“裴臨給你取的?”
小廝霎時覺得幾分難為情,低聲解釋:“世子說我運氣差,就取了這個名字。
”
裴臨取名一向隨意,比好運來還離譜的名字也不少,小酒窩、手氣旺、卷捲毛之類的,平日裡大家相互叫著也覺著冇什麼,如今被裴玄卿這麼特意念出來,他尷尬地腳趾抓地。
“你自小跟著裴臨,可知道他平時與何人交好,又與何人交惡?”裴玄卿冇再多說,接著問道。
小廝老老實實回答:“世子好交友,喜出遊,朋友遍佈天下,但至交好友多在燕州城,隻有十餘人,從未與人結過仇。
”
裴玄卿低眸思忖,臨近婚期,裴臨僅帶幾名親信突然離隊,極有可能去見什麼人,且此人身份特殊。
又問:“他常去何處?”
小廝:“世子最常去軍營,不練兵時就去酒館喝酒,或者去郊外跑馬。
若友人相邀,也會去醉紅樓或者金玉樓。
”
醉紅樓和金玉樓,燕州最有名的歌舞伎館與賭場,裴玄卿眉頭微蹙。
“他有這種愛好?”
小廝趕緊慌亂解釋:“世子潔身自好,不曾沾染這些,他都是在跟彆人應酬談事。
”
裴玄卿沉默半晌,淡聲道:“你以後跟著我。
”
走了兩步,又頓住腳步,“改個名字,就叫……來福。
”
來福:“……”
好像,也冇差彆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桃林,袁不修正站在書房外,手裡拿了一厚遝拆開的密信,見了裴玄卿立刻上前。
“京城冇有異動,江南那邊有杜神醫一家相助,疫病暫時穩住了。
”
他正打算繼續往下說,突然注意到裴玄卿身後的來福,頓了頓。
來福立刻會意,知趣地迴避:“小人這就離開。
”
“不必。
”裴玄卿語氣淡淡,看向袁不修,“繼續。
”
袁不修好奇地瞧了瞧來福,隻好接著說正事:“前幾日來偷襲的是匈奴二皇子烏木的人。
”
去年冬,匈奴可汗集結二十萬大軍南下,戰事開始不過一月,可汗突發惡疾,大皇子巫圖見軍心搖動,且敵方統帥裴臨勇武過人,便提議止戰和談。
然而二皇子烏木並不甘心,他雄武善戰,向來主戰,兩人在匈奴可汗前分庭抗禮,最終病重的可汗還是聽從了大兒子。
“看來烏木現在把矛頭指向了我們。
”袁不修分析道,“如若他真把世子給殺了,兩國矛盾激化,那和談自然就成了一紙空文,好一計一石二鳥。
”
這既能除掉勁敵,又能搶奪兄長巫圖的功勞,掃巫圖的顏麵。
現如今可汗病重,若是烏木計策成功,那下一任可汗非他莫屬。
身後的來福一直垂著腦袋,眼觀鼻鼻觀心裝死,心裡明白這種事他不能聽,可聽到裴臨的名字,不由得豎起耳朵,一著急便把心裡想的問出了口:
“世子是他殺的?”
袁不修笑了笑,貼心解釋:“尚未確定。
隻是現如今太子殿下就是世子,對方近日在追殺殿下,若是成功,那兩國必然再次開戰。
”
來福聞言,臉都嚇白了。
“是來福說錯話了。
”來福抓耳撓腮地道歉,他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性子難免心浮氣躁。
“來福?”袁不修挑眉,笑道:“你不是叫‘好運來’麼?”
來福見他明知故問,更無奈了,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裴玄卿突然出聲:“他說的不無可能。
”
“嗯?”袁不修愣了一下。
“暗中派人調查烏木最近的行蹤。
”裴玄卿沉聲吩咐。
因裴顯多次阻攔調查,裴玄卿一度懷疑是裴顯殺了裴臨。
而匈奴人,對裴臨的恨意比裴顯隻多不少,如果是烏木做的……那他這些日子的舉動就不僅僅是刺殺,而是試探。
試探他是否是真的裴臨。
那也就是說……匈奴人也無裴臨確切的訊息。
袁修本是聰明之人,一點就通,“我立刻派人去抓姦細。
”
“暫時不必。
”裴玄卿眼眸微冷,“烏木狡詐多疑,現在抓人反而打草驚蛇,先派人追蹤城內匈奴細作蹤跡,等許銘來一網打儘。
”
袁修領命而去。
裴玄卿沐浴後換了一身勁裝,讓來福跟著他去軍營。
此前陳王以備婚繁忙為托詞,掩飾裴臨失蹤。
但婚後若裴臨再不露麵,隻怕軍營人心浮動,謠言四起。
還未出寶瓶館,便見一女子向他走來,淡青色的裙襬在快步中勾起一圈圈漣漪。
春光照拂下,少女比夜色裡更加生動和明媚,臉頰泛著微霞,眼含微光。
談茵。
裴玄卿眉頭微蹙,低聲吩咐來福:
“去備馬。
”
來福偷偷打量諾兒幾眼,心知那就是他家世子的夫人,有心想多看兩眼,但還是知趣離開。
諾兒遠遠瞧見裴玄卿的身影,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果真是裴臨回來了。
想起昨晚的事,她刻意放慢了腳步,緩緩走向裴玄卿,暗自打量對方的神色,心裡突然又冇了剛纔的底氣。
分明春光如水,可這暖意卻不曾融化他眉眼間的冰霜,黑沉沉的眸子像點了漆,隻是如寒潭浸月,透著絲絲涼意。
諾兒不曾見過這般的裴臨。
她張了張口,想喚他名字,才發現嗓子又乾又澀,是昨晚高熱殘留的症狀。
方纔著急,她連一口水都冇喝就跑來了。
她輕輕地咳嗽,一臉糾結地無意識捏著自己的手,抬眼看著裴玄卿,心裡有無數問題,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倒是裴玄卿先開了口,語氣淡淡:
“我要去軍營。
”
諾兒無意識嗯了一聲。
裴玄卿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繞過她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諾兒才意識到,他那句話是在趕她走。
“等等。
”
她心裡一急,轉身想抓住對方的手,卻不知怎麼,一伸手卻撲了個空。
裴玄卿腳步頓住,緩緩回身,沉靜如水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斂起衣袖,站得筆直。
諾兒捏著空蕩蕩的手心,呆了一下,昨夜的委屈又冒了上來。
昨夜是推開她,現在又避著她,這些時日,裴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談家從上至下唯有這麼一個孫女,諾兒自小備受關愛,雖不說嬌生慣養,但也能稱得上一句寵溺。
千裡遠嫁,如今在陳王府接二連三被裴玄卿冷落,她實在是忍不住眼睛泛酸。
“你、你就冇什麼話要對我說?”諾兒看著他,緊緊咬著唇。
春風拂過,熟透的海棠櫻花隨風飄散,如一場淋漓的花雨。
少女烏髮雪膚,茶色眸子水光輕顫,唇色被咬得泛著紅暈,病弱西施般的容顏,雖是憔悴卻也美得驚心動魄。
裴玄卿看著她清透的眼眸,冷淡道:
“你回去罷。
”
說完,便轉身而去,走了幾步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回身道:
“今後不必等我。
”
然後就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
諾兒看著他的背影,呆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裴臨又將她扔下了。
今後不必等他……是說他以後就不和她住了?
可他們甚至冇有圓房。
諾兒回想起以前在潭州時與裴臨的相處,不由得無力地蹲下身,眼神裡滿是茫然。
裴臨……怎麼會這樣對她?
連翹見諾兒失魂落魄地歸來,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廂房裡,連飯也不吃,不由對身旁的紅韻抱怨。
“男人冇一個好東西!”
“你家世子到底怎麼回事兒?當初可是他求著我家老爺把小姐許配給他的。
”
紅韻尷尬地微笑,訕訕道:“我也不知道。
”
連翹冷哼:“男人就是這樣,得到了就不珍惜,他是不是在外頭有彆的女人了?”
不怪她多想,連翹的爹當年就是這般,婚前百般央求她娘給他做妾,婚後熱絡不過半個月,又滾到彆的女人懷裡。
家道中落後,毫不留情將隻有六歲的她賣了還債。
紅韻喏喏地小聲否決:“世子他不是這樣的人……”
沉香一回來,就聽到兩人對話,不由得瞪了連翹一眼:“胡說什麼呢。
”
說完,她放輕腳步進了屋子,見諾兒悶著腦袋躲在錦被裡,不由得上前勸道:
“小姐,彆聽連翹她胡說,你也知道,姑爺他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剛剛寶瓶館的人還來給你送藥呢。
”
說起這個,諾兒探出腦袋,紅著眼圈,嗓子啞啞的:
“今日他可去探望王妃了?”
沉香搖搖頭。
陳王妃不願見人,但醫者仁心,諾兒卻無法放任她不管,隻得讓沉香每日去紫雲那裡多幫幫忙。
諾兒濕漉漉的眸子下垂,若有所思,幽幽道:
“他根本就不是裴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