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談諾兒
談諾兒是被嚇醒的。
成婚三日,夫君卻自迎親拜堂後,再未出現,毫無音訊。
府裡氣氛也透著古怪,竟無一人來給她交待府內事宜,一問就隻推說王妃身子不適。
入門三日,她既不曾見到公婆,也見不到夫君,形如透明。
前兩日,諾兒像是一個裝滿了怨氣和怒氣的氣球,不斷膨脹累積,隻等裴臨回來後爆發。
可第三夜,唯餘擔憂。
裴臨會不會出事了?
她不免生出這樣的想法,未知的焦慮使她睡著後,又被夢中渾身鮮血的裴臨驚醒。
如此,反反覆覆。
最終,她忍不住獨自走到裴臨以前的院子,聽說之前他曾回過這裡。
入夜後,整座王府像是一座空墳,黑燈瞎火,空無一人。
而她披髮素衣,好似遊魂。
因不識路,還不慎踩到了水坑裡,一腳泥濘,連鞋子都不知落到哪裡了。
好不容易纔找到地方,諾兒看著黑漆漆緊閉的大門,抱膝孤零零坐在石階上,舉頭望月,祈禱今夜裴臨能平安歸來。
冇想到,此時此刻,他竟真的出現在眼前。
隻是,滿身血跡。
諾兒緊緊摟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胸膛,淚水浸濕胸襟,情不自禁地訴說自己的委屈:
“你、你怎麼纔回來……我等了你好久。
”
其實他們以前不曾這般親密過,隻是新婚的彷徨,遠離家鄉的無措,對裴臨的擔憂……一切一切都壓得諾兒喘不過氣來。
而裴臨,是她在這裡唯一的依靠。
胸前衣襟也有血跡,諾兒微微抬頭望著裴玄卿,眼眶含淚哽嚥著:
“可有受傷?”
少女不施粉黛,麵色含春,宛如月夜海棠般柔美,浸透了淚的眼眸更是如一盞剛泡好的西湖龍井,恬淡清澈,淺淺泛光。
裴玄卿渾身僵硬,垂眸盯著她,眸光冰冷,指尖的銀針離她腰隻有一寸。
再近一分,銀針入體。
諾兒對危險渾然不覺,見他不語,臉上多了一絲緊張:
“可是傷到了?”
裴臨以前受傷,從不會告訴她,隻對著她傻笑,於是諾兒又焦急道:
“不要騙我。
”
裴玄卿垂眸看她單薄的衣裳,月光下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肌膚,暗中收回銀針。
冇有殺氣,也無凶器。
冇有威脅。
少女柔軟熾熱的身體覆在身上,烏黑的青絲在風中搖曳,一縷縷纏上他的手腕,空氣裡再次瀰漫著花香和藥香纏綿糾纏的氣息。
裴玄卿眉心緊緊擰住,身形微動,諾兒隻感到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鬆開他往後退。
身後的袁不修,眼睛早就鼓圓了,見狀才堪堪反應過來,張了張嘴。
剛剛那一下,裴玄卿竟冇躲開?!
他最不喜與人觸碰,且對人戒心極重,剛剛怎麼就任人往懷裡撲?!
袁不修好奇地看向諾兒,捏著下巴靜靜觀望。
諾兒腦子有些迷糊,隻覺手臂酥酥麻麻,莫名其妙就被推開了。
腿腳的麻意未散,她被這股力推得幾近站不穩,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子。
她呆愣片刻,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似是不可置信。
然後再抬頭,一臉懵懂地望著裴玄卿,眼裡滿是茫然和無措。
裴臨……推她?
腦袋似千斤重,思維也被凍得凝滯,寒夜一陣冷風起,像刀子刮在人身上,諾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難受地搖搖頭,無助又慌亂,緊緊抓住裙襬,心裡的委屈一股股往外冒。
眼前之人看她的眼神極為陌生,冷清月色下的眸色,仿若高山上終年不化的冰雪,冷得滲人。
以前,裴臨從不會這樣看她。
諾兒又打了個寒顫,茫然看著夜色,忽然又想:
她會不會撞鬼了?
眼前之人不是裴臨,而是與裴臨長得一模一樣的鬼魂,在這裡惑她心智。
嗯,就是這樣,肯定是。
她用力搖頭,似乎想要驅散惡鬼,可眼前的裴臨也跟著搖晃,出現片片重影,忽明忽暗……視野漸漸變黑、扭曲。
下一瞬,她直直栽倒在了裴玄卿懷裡。
柔弱無骨,渾身滾燙,裴玄卿眉頭緊皺,單手從後麵拎起諾兒的衣領,就跟拎一隻小白兔那般。
袁不修湊上前,好奇打量她一眼,心裡不由讚歎,仙姿玉貌……陳世子真是好眼光。
隻是,少女臉色泛起異樣的酡紅,病態愈發讓她顯得楚楚動人。
“她燒昏過去了。
”袁不修語氣頗有些憐憫,“肯定是在這兒坐了一夜,就為了等你回來。
”
裴玄卿涼涼睨他,冷言冷語:“你送她回去。
”
袁不修避之不及,趕緊後退兩步,忙道:“她病成這樣,直接送回去萬一死了怎麼辦?我還是派人找個大夫來。
”
他腳底抹油,瞬間便躥走了。
裴玄卿垂眸看著昏睡過去的諾兒,少女秀眉緊蹙,唇色極淡,病況不輕。
他稍一用力便將人提起,拎雞仔一樣,可女子衫裙畢竟和男子不同,衣領一提,軟若無骨的身軀就直往下沉。
他默了片刻,可左右無人,隻得屈身將她橫抱,少女身體柔軟而輕盈,感受到他身上的涼意,不自覺地往他身上靠。
裴玄卿動作一頓,垂眸掃了一眼,邁步往前。
袁不修回來,見他方向不對,趕緊上前攔在自己屋子前。
“我屋子不合適。
”他心虛地輕咳一聲,“東西擺得到處亂糟糟的。
”
裴玄卿冷冷看他。
為了不暴露身份,裴玄卿提前來信,讓陳王遣散所有舊仆,重新買一批新人入府。
新仆未得吩咐,不敢進院,如今寶瓶館內就收拾出兩間廂房。
懷中少女睡得並不安穩,似乎感受到了裴玄卿的不滿,不安地動了動。
裴玄卿垂眸看她無意識咬得血紅的薄唇,思忖片刻,喚出影衛。
“送她去裴臨臥房。
”
……
深夜,書房。
簡單用井水沐浴後,裴玄卿換掉一身血衣,隻著一件雪白的衣袍。
他氣質凜冽,眉眼常年帶著冰雪,更顯得他如高山之雪,生人勿近。
思忖片刻,他在書架上尋到燕州城的地圖,用硃筆圈圈點點。
這些都是這三日他在暗查時,發現的匈奴細作出冇場所。
他們皆為死士,被控製後立即咬破齒間毒藥,冇有透露一點秘密。
“這已經是三日來第五波刺殺了,陳世子還真是香餑餑。
”袁不修也換了身衣裳,悠哉悠哉地進門,“幸虧都是些雜魚,不然我可受不住。
”
裴玄卿:“試探而已。
”
自開始和談後,裴臨久久未露麵,早就引起了各方勢力的猜測。
前幾日,裴玄卿雖在婚宴上出席,但婚後一反常態,獨自遊蕩在外,匈奴人狡詐多疑,這反倒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麵對在外落單的敵將,冇人不想活捉或殺掉。
畢竟……試一下而已,萬一成功了,那可就是天大的功勞!
袁不修悶笑一聲,“殿下這一釣,把燕州城內埋伏的匈奴釘子拔了不少,估計他們以後不敢再來找麻煩了。
”
他將聽風閣剛送來的密信遞給裴玄卿,想到剛剛那一幕,不由噗嗤一笑。
“殿下,您之前吩咐的事情有訊息了。
”
“陳世子之妻談茵,小字諾兒。
”他走到窗邊悠悠看著對麵的廂房,眼裡含笑,“她方纔好像冇發現殿下的身份,以為您是陳世子。
”
畢竟……誰能想到,當今太子殿下和陳世子居然長得一模一樣。
“說來也巧,殿下與她也有幾分關係。
她父親談守靜曾任太子少傅,是殿下的老師。
”
裴玄卿將信置於火上點燃,語氣淡淡:
“不曾見過。
”
談守靜出身官宦世家,其父現任文淵閣大學士、兵部尚書。
他十八歲中狀元,入文淵閣任編修,後任太子少傅,為裴玄卿講學。
大興十七年,在裴玄卿十五歲那年,談守靜辭官歸隱,去嶽麓書院做了一名教書先生。
裴玄卿記得,談守靜膝下確有一女,聽聞性子很是討喜,連裴顯那般冷麪無情之人見過之後也存了心思,曾有意將她指給他。
談守靜歸隱後,此事不了了之。
裴玄卿微眯眼眸,將方纔那女子和記憶中的談守靜模樣對比,不由眉頭微蹙,眸色漸深。
談守靜氣質沉穩,膚近麥色,細眼黑眸;而那女子麵容姣好,氣質靈動,膚勝雪白,杏眼淺眸。
很難說是親父女。
影衛入內,將這三日府內的動向事無钜細彙報完畢,最後從懷裡取出一遝信封,雙手呈上道:
“陳王來了多趟,想拜見殿下。
”
“陳王,拜見?”袁不修眉頭一挑,麵色古怪,下意識去瞧裴玄卿。
裴玄卿眼眸本就比常人更黑更沉,如一潭深淵不見底,映不出任何情緒。
影衛默了一陣,語氣不甚確定:“陳世子失蹤後,陳王妃悲慟過甚,積病成疾,陳王或許想從殿下這裡瞭解世子下落。
”
裴玄卿淡淡聽著,幽黑的眸子盯著在微風中擺動的燭火,一動未動。
似是在聽,又似乎並未留意。
不動聲色,無悲無喜。
良久,他淡聲道:“不見。
”
袁不修沉默了半晌,張了張口,又不知該說什麼,隻好揮手讓影衛出去,自己也輕手輕腳地後退。
“等等。
”
裴玄卿輕掀眼皮,黑沉沉的眸子隱在昏暗之中,語氣與之前無異。
“裴臨臨時離隊,大抵與談茵有關,派人試探她是否是本人。
”
嫁娶之地相隔千裡之遙,即使新娘中途被人替換,非相識之人難以察覺。
袁不修輕聲應道。
春夜,海棠未眠。
忽而一陣寒風起,緋色花瓣伴著星星點點的火花,隨風而逝。
陳王的親筆信,在裴玄卿白淨的指尖竄出烈焰,轉瞬落成灰燼。
寂靜幽暗的夜色之下,裴玄卿半闔的眸子,在火光中晦暗不明。
……
諾兒醒來時,天色已大亮。
她看著頭頂熟悉的雕花與帷帳,一時恍惚,愣愣地出神,好久才反應過來:
原來,昨夜竟是一場夢。
也是,夢裡的裴臨那麼冷淡,除了麵容一模一樣,渾身上下無一絲相似之處。
真是噩夢啊。
諾兒心裡輕歎一聲,不再亂想,一轉頭,卻看到床頭小櫃上多了一碗藥。
一觸,涼透了。
輕嗅,微苦之氣,藥材主治風寒之症。
味道似乎有些熟悉……諾兒忽然想起了昨晚,混亂迷糊中似乎有人強給她灌下一碗苦澀的藥。
她猛地一驚,翻身坐起,垂眸看向床下,她的鞋成對擺在一起,但一隻泥濘,一隻白淨。
諾兒怔了一下,眸色忽而閃亮。
是裴臨!
昨晚不是夢,裴臨真的回來了!
來不及思索裴臨為何又將她一個人扔在這裡,諾兒趕緊穿好衣服,出門正好碰上端著早膳回來的連翹,她見諾兒一臉急色,忙問怎麼了。
“阿臨回來了,我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