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見

新郎一夜未歸。

翌日,諾兒天還未明就起了身,沉香見她眼底泛著淡青,一言不發地為她添了一層粉。

“阿臨可有傳信回來?”

沉香搖搖頭:“世子勤勉,應該還在處理軍務。

諾兒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外,三分苦惱,三分擔憂,剩下的四分全是幽怨。

以前在潭州時也是這樣,裴臨動不動就離開一段時日,很久之後纔會回來,以前她倒也不覺得什麼。

但昨晚……可是她們的新婚夜。

諾兒又等了一陣,可直至金烏高懸,也不見裴臨身影,見時辰已是不早,她隻好獨自去拜見公婆。

還未出門,院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女子帶著小丫鬟們款款向屋裡走來。

她約莫二十有餘,腳步沉穩,氣質不俗,白底紫衫裙,裙襬隱約透出銀絲,低調卻暗藏奢華。

“見過世子夫人,婢子是王妃的貼身侍女紫雲。

王妃得知世子在外忙碌,她又身體不適,便讓您今日暫不用去,日後再和世子一道。

此話一出,諾兒微怔了一下。

不去了?拜見公婆這麼大的事,也不去?

紫雲維持臉上的笑意不變,垂眸斂目,隻當冇看見三人疑惑又奇怪的神色。

她從一旁侍女手中接過一隻精緻的硃紅漆匣子,垂首曲身雙手呈上,十分恭敬。

“這是王妃家裡祖傳的金鑲玉如意。

”說完,又拿起另一隻匣子,“這是王妃專為世子夫人打造的一套珠玉首飾。

說完,她才抬眸微笑,暗中細細打量著諾兒,心裡不由驚豔:

膚白勝雪,眉黛春山,秋水剪瞳,燕州可養不出這般水靈的女子。

不僅樣貌出眾,也極懂禮節和分寸,一身緋色流蘇裙,頭戴一枚玉蘭簪,這身裝扮拜見公婆既不過分奢華喧賓奪主,又應了喜氣。

隻可惜……她眸色微黯,但很快又掩了過去。

諾兒並不多看送來的禮物,隻讓沉香一一接過,微微含笑:

“多謝紫雲姑娘。

紫雲見狀,暗自鬆了口氣,尋常人家的姑娘,新婚既見不到新郎,又見不到公婆,定會不快。

但這位世子夫人眉眼溫柔,對她也十分客氣,倒有雅量。

她又道:“世子夫人初來乍到,王妃擔心底下人伺候不力,便撥了身邊得力之人。

她身側的紅衣侍女立刻上前行禮,模樣約莫十五六歲,十分恭敬:

“婢子紅韻,見過世子夫人。

又是送禮,又是撥了貼身侍女來,諾兒心裡無聲鬆了口氣,看來陳王妃這位婆母並未輕慢她,便再次溫聲謝過,看了沉香一眼。

沉香立刻會意,將兩瓶白玉瓷瓶遞給紫雲和紅韻。

“這是自家調製的霜顏雪色膏,可調理肌膚、溫顏養色,還望不要嫌棄。

紫雲愣了一下,霜顏雪色膏乃宮廷之用,民間難尋,就連王妃也是多年前經禦賜才得了一瓶,比金玉還貴。

後來調製此物的禦醫歸隱山林,霜顏雪色膏就成了有市無價之寶,豪門貴族夫人小姐們趨之若鶩,即使她們遠在邊地燕州,也聽過不少關於此物的傳聞。

忽而,窗外送來一陣春風,紫雲這才嗅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藥香。

清雅,帶著些許甜意。

“此前隻知曉世子夫人出身杏林世家,竟不知祖上還曾是宮廷禦醫。

”紫雲有些意外。

諾兒不解:“世子冇說過?”

紫雲笑著打趣:“世子哪裡懂這些,他之前回來隻顧著說您美若天仙,催著王妃趕緊下聘。

“夫人有所不知,這套珠玉首飾,可是世子親自請人設計的圖案,足足做了三遍,才讓世子滿意。

說到這裡,她頓了下,嘴角苦澀地凝住。

諾兒被她說的羞赧,垂眸冇注意到她的神色。

“我跟隨外公多年,耳濡目染也略通幾分醫術,紫雲姑娘不妨帶我去看看王妃。

”諾兒本著醫者之心提議道。

身後的連翹聞言,心裡驕傲地輕哼一聲,哪裡是略通?

紫雲麵色僵住,久久才斟酌道:“夫人不必擔憂,王妃隻不過是犯了老毛病,靜養即可。

她不欲多留,說完便離開,連翹帶著紅韻去安置,沉香送人出門,回來後神色凝重。

“小姐……我覺得有些古怪。

諾兒看向桌上送來之物,道:“你也聞到了?”

無論是紫雲還是紅韻,身上都散發著濃鬱的藥味兒,她們在潭州長期待在藥鋪,對藥材殘留十分熟悉,方纔兩人一靠近,便察覺到了。

“衣袖帶藥氣,看來王妃久病纏綿。

”諾兒輕聲歎了一聲,“可惜我現在的身份,卻不能去。

總不能把第一次拜見公婆變成上門看診?

那實在有些不體麵。

“但陳王府肯定不缺大夫。

”諾兒拿起硃紅漆盒裡的一隻蝴蝶耳飾,輕笑:“待今日阿臨回來了,我再和他一起去。

那時候借裴臨之口,望聞問切便也順理成章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

諾兒這一等,竟是整整三日。

……

一連三日,裴玄卿都在外探查。

燕州城地處邊陲,雖說不像京城或揚州那般繁盛,但也有成百上千條街巷。

因是邊陲,所以長期以來胡漢雜居,不僅有匈奴人,還有鮮卑、羌等各類外族。

兩國和談後,南來北往前來探路販貨的商客絡繹不絕,燕州反而比戰時更熱鬨。

袁不修一身白衣,靠著窗搖著摺扇,悠哉悠哉品茶:

“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纔剛停戰就有人來燕州城做生意。

裴玄卿亦是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垂眸看著探子剛送來的信,淡淡道:

“生計而已。

無論是否打仗,老百姓始終要為生計奔波。

他將手中的信撚在指尖燃燒,看著縷縷輕煙,問:

“聽風閣可有裴臨訊息?”

聽風閣,江湖排名第一的情報機構,號稱萬事萬物隻要給錢,掘地三尺都能把閻王姓甚名誰給挖出來。

可這回卻遇上了個硬茬。

袁不修一臉受挫:“我把閣內幾百人都派了出去,還是一無所獲。

裴臨在回程時掩人耳目從軍中離隊,根本冇人知道他的去向。

唯一的線索,便是兩國確定和談後,裴臨讓人快馬加鞭回燕州,請陳王妃派人去潭州迎親。

他微微搖頭,忍不住抱怨道:“都要成親了,也不知道他亂跑什麼,攪得如今天翻地覆。

裴玄卿神色不變,長眸微垂,蓋住略薄的鳳眼,覷向樓下一家胡肆。

垂眸看了一陣,他抿了抿桌上粗糙寡淡的清茶,若有所思。

“胡漢混雜,細作藏得深,讓許銘辦完事帶人馬從江南來燕州。

”裴玄卿低頭忖度,“不必進城,避免引人注意。

袁不修皺眉:“那皇上那邊兒怎麼交代?他要是知道你來燕州,不得氣得跳腳。

收到裴臨密信後,裴玄卿打算親自來燕州調查,可皇上卻多次阻攔。

不久前,江南一帶爆發疫病,裴玄卿便藉故南下,待處理得差不多後,把後續交代給另一親信許銘,暗中繞道來燕州。

“讓替身稱病,留在江寧府。

”裴玄卿言簡意賅,接著唇邊露出一道冷意,“如今裴顯染病,朝廷就和談一事爭論不休,他就算不滿也有心無力。

乍一聽皇帝名諱,袁不修忍不住眉頭一挑。

天底下,估計也隻有裴玄卿敢對皇帝直呼其名了。

袁不修看著街巷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意,有些商戶門前還掛著陳世子婚禮時懸掛的彩旗,對隱藏的危險毫無所知。

“殿下覺得,是誰刺殺陳世子?”

那封密信用血寫成,筆跡淩亂,觸目驚心,一看便是在追殺途中倉促寫下。

對方顯然是下了死手,送信之人剛交了信便毒發身亡,裴臨也極有可能身中劇毒。

或許,早已身亡。

裴玄卿凝神望著遠處的雪山,夕陽的餘暉落到他淡漠的眸中,也未曾融化眼底的那層冰。

良久,他語氣淡然:“或許是裴顯,因裴臨功高震主;或許是朝裡那些主和派,害怕裴臨破壞和談;亦有可能是匈奴人……”

無論哪一方,動機都十分充足。

可是,裴臨的死訊絕不能在此時傳出。

匈奴人向來陰險狡詐,雖明麵上已撤兵,但或許就隱藏在那無儘連綿的雪山深處,蓄勢待發。

忽然,樓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亮,裴玄卿又瞥了一眼剛剛那家胡肆。

那是一家胡人開的牛肉攤,攤主生得人高馬大,眼也不眨便舉刀將半人高的牛犢劈死,血濺三尺。

看著他用刀姿勢,裴玄卿眼尾劃出一絲冷意。

“匈奴細作。

……

月上三更,寒氣瑟瑟。

春夜,清冷如銀的月光從彩雲後一縷縷溢位。

寶瓶館前,少女正曲腿坐在冰冷的石階上,趴在膝頭枕著雙臂,雙眼微闔,帶著春寒的夜風颯颯而過,吹起她單薄的純白裙襬。

她赤足凍得通紅,蜷縮在一起,旁邊隻剩一隻泥濘白履。

一旁將滅未滅的燈籠映出她白皙柔美的臉,打上一層淡淡昏黃,露水凝結在長睫上,微微輕顫,唇色發白。

裴玄卿腳步頓住,眉頭微蹙,袁不修亦是有些意外,輕聲提醒:

“陳世子的未婚妻。

哦不對,現在是已婚了。

諾兒本就心神不寧,隻是迷迷糊糊淺寐,聞聲緩緩睜開雙眼。

一看到裴玄卿,便愣住了。

一瞬間,她感覺似乎是在夢裡,可身體冷得打顫,腿也又僵又麻。

她呆愣地望著裴玄卿,竟有些冇反應過來。

幾個月不見,他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諾兒張張嘴,有無數的問題想問,有說不儘的委屈想訴,想問他為什麼丟下她整整三日,連一句訊息都冇有。

可滿腹的心酸,到頭來卻什麼都說不出。

諾兒這輩子從未受過這種委屈,她顫巍巍地起身,眼淚卻止不住地溢位眼眶。

她雖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但也是個有脾氣的小姑娘,她緊緊咬著唇,負氣想轉身離開。

可下一刻,忽然嗅到空氣裡飄蕩著一絲鐵鏽味。

烏雲散去,月色愈發透亮,她迷茫垂眸,這才注意到裴玄卿衣襬上竟有一大攤血跡。

諾兒腦袋一空,顧不得其他,她忍不住地害怕地撲進他的懷裡,哭著哽咽:

“阿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