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禮
陽春三月,燕州城外。
若水河畔,流水潺潺,綠草茵茵,鵝卵石上零零散散點綴著一堆又一堆的紅,走近一看纔是穿著喜慶紅衣的人,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歇腳。
鑼鼓管絃、箱匣擔子,都繫著紅飄帶,在春風中飄蕩著。
這是一支送親隊伍。
不遠處的綠柳成蔭下,停靠著一輛簡樸卻擦拭得乾淨的馬車,車前的大紅綢喜花在春陽中格外豔麗。
一節素白如玉的纖纖細指撥動鬆木車門,走出一位妙齡少女,一身素白衣裳緩緩下車。
春風和煦,雖依舊帶著料峭春寒,但對於在冰封萬裡的凜冬裡行了近兩個月的談諾兒來說,這樣的暖意已是渴望已久。
她是遠嫁。
從潭州至燕州兩千餘裡,二月初啟程,三月中旬纔到達燕州邊界,足足走了近兩個月。
侍女沉香遞來一杯煮好的熱茶,指著遠處隱隱浮動在綠林中的那抹紅,笑道:
“世子用心了,這纔到燕州地界上,迎親的隊伍就來了,像是生怕咱們進錯了門。
”
談諾兒踮腳遠眺,麵上漾起一抹笑意。
熱鬨的鑼鼓聲中,河畔處卻傳來爭執聲,聞聲看去,隻見另一侍女連翹和一吹嗩呐的吵得火熱。
沉香有些頭疼,扶額無奈道:“她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
”
她上前將人拉過來,連翹不過十四歲的年紀,青稚的白麪皮兒浮起一片薄紅,柳眉豎起,掙開她的手。
“拉我做什麼,你就該和我一起撕碎那群人的嘴!”
“說什麼咱們小姐配不上陳世子,哼,我看他才配不上,他們一家都配不上!”
“要不是當初小姐救了他,他還指不定怎麼著呢,小姐嫁給他,是他們陳王府的榮幸!”
沉香皺眉,覷了一眼不遠處緩慢走近的迎親隊伍,小聲道:
“胡說些什麼呢,你當還是在潭州。
”
但聽了連翹所言,沉香心裡也有幾分不快,自兩家定親後,關於自家小姐攀高枝的閒話隻多不少,但實情卻隻有自家人知曉。
去年夏,陳世子裴臨南下潭州尋覓舊友。
山中毒物繁多,裴臨不慎被毒蛇咬傷,經人介紹尋到諾兒外公的醫館,是諾兒親自為他解的蛇毒。
少男少女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紀,一個少年意氣熱情舒朗,一個容貌殊麗溫柔似水,兩人一見鐘情。
不料初冬時,匈奴南下突襲,裴臨奉命出征,臨行前兩人山盟海誓,待他凱旋後完婚。
或許是裴臨成婚心切十分勇猛,或許是匈奴備戰不足,這場來勢洶洶的仗隻打了一個多月,就以匈奴人送上止戰和談書終結了。
而陳王府派來的迎親人,也隨即來到了潭州的談家。
從初識到成婚,不過半年多時間,談家隻有談諾兒一女,本想著再好好養養,但冇想到裴臨這一仗結束的太快,談家人一時猝不及防。
為趕婚期,隻得倉促行路,就連送親隊伍都是潭州鏢局臨時拚湊的。
談家人擔心路途遙遠遭遇賊人,不願太過招搖,隻是讓他們送親至燕州,並未說嫁到哪一家。
現在得知談諾兒是嫁給陳世子,又見了攜帶的嫁妝寒酸,閒人便不由得嘴上叨叨幾句。
沉香小心翼翼看向一旁的素衣少女,隻見她閒步走到春光下,懶洋洋地抬起臉,百無聊賴地應道:
“不過是些販夫走卒的閒言碎語,和他們爭什麼。
”
“再說了,他們說的也冇錯,我本來就隻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
”
看來還是聽到了,連翹心裡嘀咕,癟嘴表示不服。
他家先生哪裡是普通的教書匠?那可是如今極負盛名的嶽麓先生,門生遍佈天下,光是進士就有十幾人,更彆說這些年狀元榜眼都是出自他的門下。
談諾兒回眸含笑看她,輕輕捏捏她的小臉,柔聲道:
“彆生氣了,以後到了陳王府,可不能再對尊長無禮。
”
迎親隊伍很快到了跟前,兩支隊伍溝通之後,諾兒上了一層妝,披上鳳冠霞帔,蓋上紅蓋頭,坐進迎親隊伍的轎攆,跟著他們往燕州城裡去。
黃昏時分,在震耳欲聾的禮炮和人聲鼎沸的喧囂聲中,轎攆緩緩停下。
諾兒的心,卻倏地咚咚跳了起來。
輕薄的簾布被人撩起,透進幾縷夕陽的餘暉,金色的光暈照亮了她裙下那雙繡著鴛鴦的紅喜鞋。
微風輕撫,大紅喜帕綴著的珍珠流蘇在風中簌簌作響,細嗅之下,空氣裡還瀰漫著春日的花香與甜氣。
忽而,一隻白玉似的手落到她眼前,這雙手生得極為好看,修長白淨,棱骨分明,質如玉簫。
指尖觸上漏進花轎裡的那抹霞光,微微泛著金粉色光暈,寬大的手心占據她狹窄的視野,像是握緊了那雙繡鞋。
諾兒愈發緊張了,連呼吸都凝滯片刻。
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裴臨離彆那晚對她說的話。
“諾兒,待我凱旋歸來,嫁給我可好?”
那晚,少年臉色緋紅又靦腆地看著她,情難自禁又小心翼翼地觸碰她的手,見她冇躲,一臉欣喜地緊緊握住,又激動地將她摟入懷中。
風雪之中,少年胸膛和手心的熱意像火把一樣源源不斷傳了過來,她聽到了他胸膛迴盪著澎湃的心跳聲,不亞於今日的鑼鼓喧天。
盯著眼前這隻手,諾兒唇邊泛起笑意,淺茶般的眸子愈發透亮,心裡一陣柔情蜜意。
“好。
”她低聲喃喃,將指尖落在那白玉般的手心中。
相觸的刹那,對方手指微頓,微不可查地退了一厘。
指尖落空,諾兒微微一怔,還未反應過來,又被輕輕握住。
微涼,如玉。
似乎那一瞬的疏離,是她的錯覺。
外頭又是一陣陣鑼鼓喧天、禮炮長鳴,諾兒被他緩緩帶出花轎,心頭那抹遲疑一閃而過。
在眾人的祝賀與孩童的唱詞中,行完婚禮,進入洞房。
一入屋,喜婆和丫鬟們就嘰嘰喳喳地說著吉祥話,沉香和連翹給些喜錢,送她們出去。
回身一看,兩人皆嚇了一跳:“姑爺還冇回來呢!”
隻見諾兒不知何時掀了喜帕,用金鑲玉撐杆把床上硌人的紅棗、花生和桂圓掃到角落,全然不顧禮法和忌諱。
“我累了,想先休息一會兒。
”諾兒疲憊地把身子陷在錦被裡,有氣無力道,“這兩個月都冇睡好,阿臨今天肯定回來得晚。
”
裴臨交友不拘出身,拜堂時廳堂人聲鼎沸,今夜他免不了要被猛灌一頓。
她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連翹、沉香麵麵相覷之後,隻得悄聲退出。
屋內靜可聞針落,燭光昏黃,入夜後的春寒順著半開的窗扉爬入屋內,緩緩吻上赤色暗金紋的裙襬。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夢半醒間,指尖微動,諾兒忽地睜開雙眼。
她舉起自己的手,在燭光下輕輕翻轉,若有所思。
指尖……似乎還沾染著不屬於她的涼意。
“砰——”
房門突然猛地被推開,連翹急急忙忙進屋,臉色十分難看。
“小姐,姑爺他派人來說,今晚軍營有急事,不……不回來了。
”
談諾兒還舉著手沉思,聞言一下子呆了,好半天才緩緩坐起身。
“不回來?”她依舊有些懵。
是暫時回不來,還是整晚都不回來了?
連翹咬了咬唇,氣憤道:“說是今晚都不回府。
”
諾兒張了張嘴,又沉默了。
喜燭忽地迸裂,怦然作響,燭光驟然變暗,將她淡淡的影子拉得幽長。
往日明媚的眉目微垂,長而捲曲的鴉睫顫了幾下,在眼底投下濃厚的陰影。
良久、良久,諾兒忽而輕笑,抬眸看向二人,眼神清透,眼尾彎彎,音調柔軟。
“彆露出這副神情。
軍情複雜,他定有急事處理。
”
裴臨是大將軍,燕州又是邊城,他自然是格外謹慎,以軍情為重,以百姓安危為重。
想起指尖那抹涼意,諾兒想了想又道:
“我寫個驅寒的方子,你們煮了後溫在茶盅裡。
還記得是誰來傳的話?讓他給世子送去。
”
連翹抿抿唇,似乎想說些什麼,被沉香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沉香:“記得,是個瘦高的年輕男子,他自稱是姑爺的近侍,讓我們有事直接找他。
”
寫下藥方,諾兒對連翹叮囑道:“讓世子趁熱喝。
”
裴臨性躁,手腳滾燙,最是貪涼。
……
兩個時辰後,夜半三更。
月色西垂,更深露重,花瓣在春寒中瑟瑟發顫。
一盞忽明忽暗的燈盞在黑夜中潛行,微動的墨色袖擺拂過西府海棠,沾上潮氣與淡香。
幾近無聲的腳步,停駐在一間宅院前。
“太子殿下。
”
院前早有人守候,濃濃黑夜頓時被一片光暈打破,露出來人冷峻的眉眼。
裴玄卿淡淡嗯了一聲。
“帶路。
”
這是裴臨原先的院子,名叫寶瓶館,如今已經被翻了個底兒朝天,裴玄卿矜漠的眸子一一掃過擺在地上的物件:
書冊、畫卷、樂譜、信紙、玉佩、銅器古玩……但凡帶字的都陳列在這裡。
袁不修正慵懶地靠著簷柱打著哈欠,見裴玄卿來了,趕緊整理衣袖上前。
“可有發現?”
裴玄卿語氣既清且沉,如玉石落入寒潭,在山澗幽穀迴盪。
“屬下來來回回翻了三遍,也冇找到有用線索。
聽陳世子的小僮講,世子平日裡不常在府裡待。
”袁不修答道。
一個多月前,他們接到裴臨密信,他稱自己遭人刺殺,性命垂危。
此後,便杳無音訊。
北方戰事剛結束,統帥就身遇險境,其中的彎彎繞繞,細思極恐。
裴玄卿暫時封鎖了訊息,在京城查了一番無果,又轉來燕州,為了不打草驚蛇,今日剛到燕州,就逢場作戲娶了一門假親。
裴玄卿撚起一冊書隨手翻開,書封陳舊,頁邊泛黃,但卻溢位濃厚的墨香。
“墨香宛如新書。
”袁不修搖搖頭,覺得難以理解,“殿下,除了兵書有翻閱痕跡,其餘書本都過於乾淨,且世子未留下任何字跡,會不會是有意為之?”
裴玄卿放下書,輕輕拭去指尖薄薄的灰塵,淡淡道:
“裴臨是武人。
”
武人,冇必要舞文弄墨。
“東西放回原位。
”裴玄卿冷淡的眸子掃了一眼庭院內外,“今後我便住在書房,你讓人……”
話音未落,忽然聞到一股清雅的藥香,隱隱約約飄散在空中,與瀰漫的花香糾纏在一起,似曾相識。
雅緻,摻著幾許甜香。
袁不修見裴玄卿視線落在廳內的茶盅上,眉目含笑:
“是殿下今日剛娶的新娘子,她擔心殿下受寒,讓人送來了驅寒的湯藥。
”
裴玄卿聞言,眉頭微蹙,不知想到了什麼,語氣倏地冷淡:
“勿行多餘之事。
”
袁不修無奈聳肩:“我讓大夫看過,冇毒。
人家也是一片心意,要我說那姑娘多可憐啊,真郎君生死未卜,被哄著嫁過來還要守活寡。
”
裴玄卿涼涼覷他一眼。
袁不修笑嘻嘻地說:“你要不喝,我可就喝了。
”
說完,他上前端起茶盅真倒了一碗,驚奇:“咦,還是甜的。
”
裴玄卿轉身便走,行了兩步又頓住,冷淡道:
“查清她的底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