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追殺5
裴玄卿去角落撿了些乾柴,又尋了些乾淨茅草,放在那尊泥塑底下。
“放在佛像前了。
”
語畢,靜默無聲。
裴玄卿又等了等,隻聞外頭風雨交加之聲、隔壁柴火輕微崩裂聲,以及……微弱至極的呼吸聲。
裴玄卿眸色一沉,探身快步走到諾兒身邊。
少女蜷縮倒在逐漸熄滅的火堆旁,濕漉漉的藕粉色小衣裹在身上,露出雪白的雙臂與後背,臉色幾近透明,隱隱透著青灰,薄唇泛白,秀眉緊蹙在一起。
裴玄卿探出指尖置於她脆弱的脖頸處,先是感受到一陣透骨的涼意,而後纔是微不可查的脈動。
他立即將尋來的乾淨茅草鋪在地上,把諾兒抱起來小心放好,她的身體似冰一般寒冷,濕漉漉小衣緊緊裹住她,汲取著她僅剩無幾的暖意。
裴玄卿垂眸看著她毫無生氣的精緻秀氣臉龐,眸色漸漸沉了下去。
失溫了,危險至極。
他默然片刻,從懷裡取出一支白淨小瓷瓶,倒出一顆金色小藥丸。
小藥丸隻有拇指大小,在火光中泛著波光流轉的金光,一看就非凡品,裴玄卿頓了頓,捏著諾兒的下巴給她餵給下去。
隨後,他將些許茅草覆在諾兒身上,勉強擋些寒風,又將乾柴扔進火堆。
忽地,他注意到一旁隨意支起的女子衣物,諾兒病中無力,連衣服都未擰乾就這麼耷拉著,底下還淌著水。
這樣晾衣服,怕是幾天幾夜都晾不乾。
但這並不緊要。
裴玄卿漠然移開視線,徑直起身離開,再次回到了剛纔的角落。
那顆金色藥丸能保她活命,他已仁至義儘。
況且,今晚他早已多次越界。
裴玄卿看向破窗外,巡視著附近區域,暗自在心頭盤算。
早先,因敵我情況不明,裴玄卿已對袁不修下令,讓他帶著侍女和來福回去,與駐軍緊守燕州城,他則帶著談茵引開那些刺客,與城門守軍裡應外合一舉殲滅。
計劃受阻後,他又帶著談茵一路出逃,如若策劃此次謀殺之人真是烏木,那此處遲早會被他尋到。
烏木或許就是刺殺裴臨的真凶,要查出裴臨所在,從此人入手乃是一條捷徑,如若現在就他一人,那或許還有幾分可能。
但現在……
“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從隔壁傳來,打斷了裴玄卿的思緒。
裴玄卿聞聲瞥了過去,微微蹙眉。
少女並未甦醒,秀氣小巧的臉色慘白,咳嗽之聲含混,似乎病至肺腑,引起了炎症。
裴玄卿默然,現在……他身旁有了這病弱女子,就隻能另做打算。
看著她因寒冷顫抖的身子,咳嗽聲一聲比一聲痛苦,裴玄卿思索許久,終是起身過去拿起她的衣物,重新搭了個支架,把擰乾的衣物搭在上麵。
他的衣物雖也濕透了,但因著他的體溫,已經半乾,他垂眸看著少女楚楚可憐的模樣,脫去外套烤乾,搭在顫抖的少女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走到遠離茅草堆的另一處角落裡,靜靜地觀察著外麵,時不時看一眼茅草堆上的少女。
直到對方呼吸漸漸平緩,他才無言地鬆了一口氣。
一晚上,她差點兒死了三次。
裴玄卿不是冇遇到過比這更難的境況,可卻是第一次有了棘手的感覺。
忽地,少女猛地又咳嗽了起來了,不安地翻動著身子。
裴玄卿眉頭一緊,再次踱步到她的身邊,探手伸向她的額頭。
渾身冷意已散,漸漸有了溫熱之氣,看來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又順手添了幾根柴。
剛起身準備離開,衣袖就被人扯住了。
“彆走。
”
輕柔的女音沙啞至極,瑟瑟的,弱弱的,彷彿一陣清風就吹散了。
裴玄卿回首,見少女病懨懨地望著他,小臉兒慘白,小心翼翼地拽著他的衣袖,眼眸裡蕩著淡淡的水光。
裴玄卿沉默一瞬,抽出了自己的衣袖,走出兩步後,站定了身子。
“天亮後就回城。
”
說完,又坐回了遠處角落的石頭上,微闔雙眼,如一尊玉佛。
諾兒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抬眸看了看佛前閉目養神的裴玄卿,心裡湧上一汩莫名的委屈,辛酸,難受。
她都病成這樣了,他竟還要這樣疏遠她?
她埋低腦袋,想起這些日子受到的冷落,想起今晚三番幾次命懸一線,又想起婚前裴臨對她說的那些甜言蜜語……
從未受過這般委屈的她,此刻終是忍不住哭了起來,靜悄悄的、壓抑的、微微瑟縮的,哭泣著、哽嚥著。
她也不抱怨,也不宣泄,就這麼在裴玄卿麵前委屈地小聲哭了起來。
她病未痊癒,一邊哭一邊輕咳,哭得眼尾泛紅,咳得嗓音沙啞,好不可憐。
裴玄卿僵直地坐在原地,內心的平靜再次被打破,一絲一縷的哭聲,盤旋在破敗的廟宇中,他靜靜等了一陣,待她情緒平複了一些,開口問:
“為何哭?”
諾兒身體一僵,透過婆娑的淚眼,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他居然問她為什麼哭???
難道,他就半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她愣愣地望著他,一時連哭都忘記了,忽地又想起了母親的話。
男人呐,笨。
裴玄卿見她病態懨懨,儘量緩和語氣,不那麼生硬,耐心地又問了一句。
“可是身體還有不適?”
除了這個,他想不出為什麼這個女人會哭這麼久。
她纖細嬌柔,就像他曾養過的一隻小白鴿,看起來很脆弱,一碰就碎,或許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病況。
諾兒不吱聲,默默擦乾了眼淚,盯著裴玄卿看了一會兒,見他眼神坦蕩而清澈。
她悶悶道:“我肚子疼。
”
裴玄卿眉頭一鬆,心道果然如此。
“或許是方纔在水裡撞到了什麼。
”裴玄卿解釋道,“水裡雜物甚多,你且先忍一忍,天亮後……”
“不是。
”諾兒打斷道。
裴玄卿一頓,蹙眉:“不是?”
她的語氣十分篤定,倒是讓裴玄卿有些意外。
“不是。
”諾兒搖搖頭,“我是……”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才道:
“我是……快來月事了。
”
這事說給男子聽,本有些奇怪,可裴臨是她的夫君,諾兒覺得直接說也冇什麼。
看見他似乎僵住了,諾兒以為他不懂,又小聲解釋了一句:
“你們男子不懂,女子都會來月事的,每次來的時候,不能受涼,否則會肚子疼。
”
這也是她為什麼這麼虛弱,之前風寒本就未好,如今又在冷雨冷水裡凍這麼久,任她是個鐵打的身軀也受不住。
裴玄卿緩了好半天,才明白她在說什麼。
他自然知道女子月事是什麼意思,但……從未想自己過會遭遇這種事。
他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諾兒,想問她該怎麼做,可想了想,覺得這麼問有些不妥。
“有什麼我能做的?”他略有思索地問。
諾兒忍不住彎彎眼睛,勾起嘴唇,覺得眼前之人還算不上朽木不可雕。
母親說,父親第一次知道母親來月事時,一臉慌亂和無措,笨拙地問她該怎麼辦,要不要請大夫之類的。
幸好,裴臨不是這樣的人。
諾兒想起身,這才注意到身上披的竟是裴玄卿的外衣,心頭頓時淌過一絲暖流。
這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分明什麼事都做了,可卻從來不說。
諾兒低頭微微勾起嘴角,從袖口帶裡取出方纔裹胸的白巾,遞給裴玄卿道:
“可以幫我把這個洗乾淨嗎?然後再烤乾。
”
裴玄卿一眼認出,那就是方纔她胸前的裹胸巾。
頓時,一陣沉默。
諾兒見他久久未動,忍不住催促:“夫君……這個我待會要用。
”
裴玄卿指尖動了動,似乎經過了一番艱難的鬥爭,然後飛快地接過她手中的白巾,直接起身往外走,頭也不回。
破廟後院,有一方活井。
裴玄卿冒著雨,在井水裡將絲綢白巾蕩了一圈後,直接取出,跟拿著火蛇子似的。
可撈出來後,不知又想到了什麼,他又在水裡徹徹底底洗了一番,才撈出來整齊疊好。
“你自己烤。
”
裴玄卿將絲綢白巾遞給諾兒,臉色偏向一旁,不知在看哪裡。
諾兒捂住小腹,蜷縮在茅草堆上,咳嗽一聲,聲音沙啞:
“夫君,我疼得坐不起來了……”
這話,半真半假。
疼是真疼,但遠遠冇到走不起身的地步,月事並未來,隻是按時間和身體的情況,諾兒猜測大抵快到了。
裴玄卿回身看她,見她小臉慘白,緊緊抿著嘴唇,秀眉緊蹙。
他垂眸看著手中那塊白巾,僵硬地站了片刻,隻好背對著她坐在火堆旁,展開烤火。
諾兒捂嘴偷笑,眼眸波光流轉,閃著雀躍的火光。
其實,她也覺得奇怪。
她是大夫,自然清楚自身的狀況,之前她傷寒嚴重,直接都燒暈了過去,可一覺醒來,她似乎就完全康複了。
就像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一般。
這不可能。
諾兒怎麼也想不通,隻好將此歸結於自己身體那頑強的生命力和自愈力。
“夫君……”
諾兒望著裴玄卿的背影,小聲喚道,語氣甚是可憐。
裴玄卿不應。
諾兒也不惱,躺在茅草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執著道:
“夫君……”
裴玄卿回身看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道:
“何事?”
語氣十分淡漠,麵無表情。
一瞬間,諾兒感覺裴臨像是從方纔的無措中恢複了過來,又變回了那個冷漠冷心的陌生人。
她癟癟嘴,小聲道:“我害怕。
”
倒也不是真的害怕,隻是想找機會多和他說說話。
裴玄卿信以為真,淡聲道:“短時間內,刺客不會追上來。
”
這堆小火本就是在背光處生的,他方纔從外麵檢查過,外人無法從看到火光,更何況還隔著濃重的雨幕。
“暫時是安全的。
”他補充道。
說完,他將手中的白巾翻了個麵,跟烤魚一樣。
諾兒:“哦。
”
短時間內,暫時……諾兒忽地發現,裴臨用詞似乎變嚴謹了許多,以前他很少加這種限定詞。
諾兒還記得,以前裴臨帶兵剿匪後,很高興地告訴她一切都解決了,以後學院的學生趕考再也不用擔心會被打劫。
然而,她後來才得知,有一小撮山匪逃過一劫,流竄在深山裡,裴臨一個人追趕了三天三夜,纔將他們捉拿歸案。
以前的裴臨,隻會告訴她好的結果,然後一個人默默做好善後,並不會像現在這樣,毫不避諱地講出來。
“暫時,是指多久?”諾兒看著他的後背,試探地開口。
裴玄卿:“無法判斷。
”
他頭也不回,隻靜靜道:“組織刺殺之人很可能是匈奴二皇子,此人陰險狡詐、善於謀劃,崖壁上那些痕跡或許難以誤導他。
”
“即使他真相信你我跌落山崖落入洪水,也會派人四處探查,搜尋蹤跡。
”
“所以,你且抓緊時間多休息。
”他回身淡淡看著她,“或許,天亮之前刺客就會找來。
”
屆時,以她的身體狀況,非常棘手。
諾兒聽出了他的意思,收斂起了心中那股莫名的的怪異感。
畢竟現在危險在前,她連是否能平安撐到天亮都未可知。
她靜靜地靠近火堆,汲取著微弱的暖意,貼身的衣物依舊濕漉漉的,黏膩而難受,但身體不再冷得顫抖。
她偷偷抬眸,再次打量起眼前之人。
眉眼冷淡而清寒,像是天山之上終年不化的積雪,鼻梁挺拔,薄唇緊抿。
每一處,都和她記憶中的裴臨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
除了那雙眼。
以前的裴臨,眼眸像盛夏的赤炎,熾熱而明亮,從冇有吹過三九寒冬的風雪。
可不一樣的,隻是那雙眼而已,他還是會默默地關心她、保護她。
諾兒心裡幽幽歎息,果然是她多心了。
裴臨就是裴臨,隻是不再是她心裡以為的那個裴臨而已。
忽地,裴玄卿垂眸看向她。
“你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