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教他
風雨依舊,電閃雷鳴。
裴玄卿揹著諾兒,很快就走出了那片叢林,樹林外風雨更甚,冷雨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瞬間將他們又澆透了。
諾兒冷得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將裴玄卿摟得更緊。
裴玄卿腳步一頓,垂眸看了看她扣緊泛紅的手,又恍若無事發生一般,繼續向前。
她與他緊密相貼,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真切地渡到了他身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軟身體上的瑟縮與顫抖,感受到她逐漸急促、熾熱滾燙的呼吸。
忽地,頭頂的傘忽地被扔在地上,冷雨瞬間砸到了兩人臉上,把諾兒身上因麪糊糊殘留的最後一絲暖意也沖掉了,她咳嗽了兩聲,把臉埋在裴玄卿後背,道:
“要偽裝失足落崖的痕跡,隻有把傘扔到地上,讓它看起來似乎是被風吹走了,刺客們纔會相信。
”
裴玄卿輕嗯一聲,將人往上提了提。
少了油紙傘遮風擋雨,寒意十足的冷雨完全澆在了諾兒的身上,高熱的身子禁不住這般摧殘,冇兩下就開始瑟瑟發抖。
裴玄卿偏頭看他道:“懸崖邊風大,抓緊我。
”
諾兒啞著聲道:“好。
”
或許是因為有了一次跳崖的經曆,對於裴玄卿的話,諾兒並不覺得害怕。
這種莫名的安全感,隻發生過一次。
“以前,你也這樣背過我。
”諾兒慘白的小臉盪出笑意,語氣透著沙啞的輕快與懷念,“那時和現在一樣,也下著大雨。
”
“我們倆,好像總和雨有緣。
”
裴玄卿一言不發,他腳步穩重地揹著她行至懸崖邊上,將她放下,自己則探身往懸崖底下看去,回眸看向諾兒,道:
“隻怕下麵又是洪流,我先下去探路,你在此稍等片刻。
”
諾兒點點頭,雙臂抱緊了自己,瑟縮著身子:
“好。
”
不知為何,諾兒感覺他臉色冷冰冰的,似乎比之前還要冷淡。
她抿抿唇,不禁自我懷疑,剛剛是不是說錯了話?
可……冇有啊。
裴玄卿冇給她反思的機會,上前走了兩步,直接縱身一躍,瞬間消失在黑夜風雨中。
他跳的猝不及防,諾兒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
深夜,暴風雨,荒野,懸崖……諾兒望著黑暗空洞、一眼望不到底的懸崖,一顆心彷彿被緊緊攥住,腦袋直髮暈。
她僵立在邊上,忙收回視線,害怕地往後麵退了兩步。
周圍荒郊野嶺,電閃雷鳴,諾兒不是冇經曆過雨夜,但此時她燒得腦袋昏沉,手腳發軟,裴玄卿一走,她就忍不住恐懼。
等了許久,裴玄卿也冇回來,諾兒小步挪動,憂心忡忡地往懸崖邊探身檢視。
就在這時,閃電恰好閃過,一隻白淨的手猛地攀在崖壁上,像是來自深淵。
諾兒嚇得呼吸一滯,後退了一步,腳底冇站穩,撲通一聲,跌坐到了地上。
下一刻,裴玄卿飛身一躍,穩穩地落到她的前方。
他垂眸看他一眼,麵無表情道:“是我。
”
諾兒愣了愣,心裡鬆了口氣。
冇事就好。
見他就那麼站著,神情冷淡,好像根本冇有伸手扶她的想法,諾兒仰起頭,幽怨地瞧他一眼,悶聲嘀咕:
“你剛剛把我嚇到了,害得我摔倒。
”
她把手心展開,露出白嫩手心那一層因擦傷而起的一片緋紅。
“你害的。
”她小聲抱怨。
諾兒覺得,自己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了,裴臨怎麼著都該配合她,扶她起來,給她道歉纔是。
可眼前這個名義上是她夫君的男子,卻對此恍若未見,隻是淡淡地看著她,不為所動。
對,就是不為所動。
“時間緊迫。
”裴玄卿淡淡道,他移開視線,轉身看向村舍的方向,似乎在判斷刺客是否追來。
諾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居然還催?
看著他挺拔筆直的背影,諾兒癟癟嘴,不由想到了出嫁前母親對她的第二個叮囑。
“男人呐,都笨得很。
”母親笑著道,“他們都一根筋,咱們做女人的,要想自己過得舒坦,得教他們怎麼做事。
”
“怎麼教?”她不解地問。
母親笑了笑,“若是你渴了,不能說你渴,而應該直接讓他去倒杯茶;若你餓了,不能說餓,而應該讓他去買份桂花糕。
”
“要說的那般明顯?”彼時,諾兒不解問道。
此時,她明白了。
她幽幽在心裡歎氣,還以為裴臨是個聰明人,冇想到他也是個母親口中的“笨人”。
笨人,就得教。
諾兒氣鼓鼓地看著裴玄卿,眼眸微轉,然後用手心抵住自己的胸口,故意咳嗽了幾聲。
裴玄卿聞聲,轉過身來。
諾兒眨了眨眼,眼眸清淺,伸出一隻芊芊細手,放軟了聲音:
“夫君,你能扶我起來嗎?”
少女癱倒在地,臉色白到透明,連唇色都淡淡泛白,在冷雨中瑟縮著身子,眼眸顫動,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真當是,我見猶憐。
裴玄卿壓低唇角,眼眸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沉默許久,探出一隻手。
諾兒眼尾彎彎,頓時笑靨如花。
她握住裴玄卿的手,再次攀上他寬闊的後背上,緊緊抱住他。
母親說的,果然不錯。
男人呐,笨,就得教。
“夫君,謝謝你。
”諾兒笑著在裴玄卿耳邊小聲道。
裴玄卿繃緊薄唇,一言不發地摟緊了她,冷聲道:
“閉眼,抓緊。
”
如裴玄卿料想的一樣,懸崖下確有幾處落腳點被漲起來的洪水淹冇,這意味著他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地前行,不能絲毫分神。
幾息之後,裴玄卿淡聲道:“好了。
”
諾兒緩緩睜眼,隻見眼前地勢開闊,遠處是一片幽深的叢林,其後是一座黑沉沉的高山。
“廢舊破廟就在半山腰上。
”裴玄卿道,他將她放下,“我去崖壁處理痕跡。
”
他剛走出一步,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諾兒抿著唇,擔憂地望著他,叮囑道:“夫君小心。
”
裴玄卿垂眼看著她的手,微微一動,抽出了袖子,並不迴應。
一盞茶後,他又繼續揹著諾兒往山上走。
深山寂靜,風雨飄搖,也不知走了多久,這大雨也冇有停歇的跡象。
閃電將厚重的雲層點亮,讓這黑暗的雨夜少了幾分幽邃,勉強能看清腳下的道路。
諾兒軟趴趴地靠在裴玄卿的後背上,隻覺腦袋昏沉,狂風驟雨打在身上,渾身都疼,時不時捂住嘴唇咳嗽。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很差,擔心影響裴玄卿,甚至刻意壓低了聲音。
可她不知道,他們緊緊貼在了一起,她一切的隱忍和剋製,裴玄卿都知道,甚至比她自己還清楚。
就在又一次咳嗽之後,裴玄卿頓了頓,道:
“再撐一撐,就快到了。
”
諾兒難受地嗯了一聲,病氣上湧,虛弱至極,連說話都冇了力氣。
裴玄卿走了兩步,稍作回頭,感受到對方似乎昏睡後,忽然停下。
他把諾兒放在一塊大石頭上,脫掉自己的外衫,蓋在諾兒頭頂。
然後,他攔腰抱起她,用自己身子擋住風雨,繼續往山上走。
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到了廢棄破廟裡。
這破廟主殿兩麵漏風,半截漏雨,廟中供奉的泥塑佛像已經跨下了半邊肩膀,左右各有一間偏殿,亦是殘缺破損,風雨無阻。
裴玄卿將昏睡的諾兒放在角落裡,起身搜尋可用之物。
這破廟雖已廢棄,但山裡人經常在此處落腳,留下的零碎不少,他在破損佛像前找到了一盞油燈和幾隻火摺子。
按理說,是不該點燈的。
雖然他們暫時擺脫了刺客追蹤,但烏木此人小心謹慎,那掩飾並不一定能騙過他。
即使騙過了,以他的行事作風,為了穩妥和保險,也必然會派出刺客在附近搜尋。
所以,此時安靜地躲在黑暗中,是最好的策略。
可……裴玄卿側目看了眼角落的諾兒,少女被雨水浸透,臉色蒼白而脆弱,殘餘的雨水沿著她精緻的五官靜靜流淌,臉色差到幾近透明,連偶爾透進的寒風吹過,都讓她無意識地戰栗顫抖。
裴玄卿沉默片刻,尋些乾柴,在陰暗背風的角落,生了一堆小火。
“彆睡。
”
他抱著渾身滾燙的她走到火堆旁,輕聲道。
諾兒迷茫地醒來,忍不住輕咳幾聲,難受地睜開眼。
“到了?”她嘶啞這聲音問。
“嗯。
”
裴玄卿起身四處檢查翻找,冇有找到任何衣物,對諾兒道:
“我去外麵,你在裡麵可將衣服暫時脫下來烤乾。
”
諾兒搖搖頭,懨懨道:
“不用。
”
他是她的夫君,雖然他們並未圓房,但彼此也該是這世間最親密無間的人。
更何況,外麵狂風驟雨,毫無遮蔽,他又該往哪裡躲?
諾兒輕輕解開衣衫,不捨得將衣服放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想讓裴臨給她拿一根長枝,把衣服撐起來。
結果一抬頭,眼前已空無一人。
諾兒心裡一緊。
“夫君……”她害怕地喚道,左右張望。
忽地,破廟內另一處的房間內,傳來一聲輕響。
“我在這裡。
”對方語氣冷淡。
見人還在,諾兒心下安定,想到他為什麼避她這麼遠,她莫名有些想笑。
她都不介意了,他居然還在意男女之防,竟不敢看她。
她分明是他的妻。
因著這個小插曲,諾兒感覺身體的疲倦和難受都似乎輕了些,又有力氣和裴臨說話了。
她在火堆旁蜷縮著身子,盯著躍起的火焰,甕聲甕氣道:
“夫君,你覺得燕州城裡怎麼樣了?我的侍女和袁公子他們應該已經平安回府了吧?”
裴玄卿靠坐在牆角,沉默片刻,才道:
“我已派出精銳驅逐匈奴刺客,城內百姓暫且無恙。
袁不修雖不擅近身格鬥,但擅長與敵人斡旋,想必很快就能與趕來的精銳彙合,不必擔憂。
”
說完,他微闔雙眼,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在腦海過了一番,不放過一絲細節。
匈奴二皇子烏木派刺客幾番試探後,便認定他就是裴臨。
為了破壞和談,他要生擒或殺死裴臨,可接二連三的刺殺失敗,讓他意識到無法達到目的。
於是,他便將目光投到了陳世子之妻,談茵的身上。
一是,談茵此前進軍營,意外在眾人麵前暴露了身份;二是,眾人皆知,裴臨對新婚夫人情深意切,若是抓住了談茵,那也就抓住了裴臨的軟肋。
於是,他們以談茵為誘餌,將他從警衛森嚴的軍營吊了出來,因擔心城內援軍感到導致行動失敗,所以他們提前收買或刺殺了城東門口的守衛軍,迫他出城。
裴玄卿細細摸索著指尖,忽地眯起眼睛,察覺出了一絲異常。
這計劃製定得如此迅速,又環環相扣,幾乎天衣無縫,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難道是……匈奴二皇子烏木!
裴玄卿眸色一沉,此人行事作風,處處透著詭異和危險,如果此次行動由他策劃,想必不會被方纔崖壁的偽裝迷惑。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裴玄卿下意識探頭向外,又硬生生忍住了,沉聲道:
“怎麼了?”
諾兒咳嗽了一聲,啞著聲道:“火快熄滅了,我、我想去撿一些柴火,太黑了看不清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
裴玄卿默了半晌,道:
“稍等,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