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追殺6
偷看被抓包,諾兒倒也不尷尬,隻是彎彎眼睫,笑著眨了眨,如春夜盛放之海棠。
“看夫君你啊。
”她故意甜甜笑道。
話音一落,她忽地意識到自己居然嗓子不疼了,聲音也恢複了正常。
“好奇怪……竟然自行退熱了。
”
她試著動了動,發現四肢不再乏力,便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一動,身上披著的衣裳就往下落,露出白皙細膩的肩頭和手臂,在微弱的火光中泛著暖玉般的光澤。
裴玄卿一怔,轉過頭去。
諾兒忍不住小聲偷笑,垂眸檢查自己的身體,給自己把脈,又驚又奇。
方纔她的身子還有些風寒之症,如今全都好透了,不僅如此……現在她暖意十足,有一股莫名的暖流從丹田處沿著經絡在血脈中靜靜流淌,將盎然生機帶給四肢百骸,驅散陰寒。
“夫君……”
諾兒好奇地戳了戳裴玄卿的後背,又往前挪了幾步,從側麵探出腦袋看向裴玄卿。
“你剛剛是不是給我吃了什麼神藥?”
裴玄卿不看她,語氣平靜地否認:“並未。
”
諾兒不信,她又不傻,更何況她自己就是大夫。
“好吧。
”她頗為遺憾,軍中或有神藥,裴臨既然不願說,她也不便細問。
忽地,手中被塞入一團衣物,暖烘烘的。
“衣服已乾,你穿好。
”裴玄卿淡淡道,旋即起身向前,又走入了隔壁的屋子。
諾兒看著手中的衣物,撇撇嘴。
她明明是他的妻,遲早都要看的,裴臨怎的這般害怕?
暖意源源不斷在身體流淌,連困擾諾兒多年的經痛都消弭了,她獨自坐在火堆旁,雙肩合攏抱膝,默默地看著逐漸熄滅的火焰。
看了半晌,她把腦袋轉向隔壁黑洞洞的屋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氣人。
外頭風聲呼嘯,雨意不減,寒風不斷湧來,可裴臨卻躲得老遠。
諾兒靈機一動,撿起一塊石頭,敲了敲地麵:
“夫君,我可以唱歌嗎?”
裴玄卿正全神貫注地警惕四周,聞言一怔。
“……可以。
”他默了一瞬,又道:“小點聲。
”
悠揚婉轉的小曲兒緩緩響起,迴盪在破廟之內,歌聲如清泉擊石,又如玉珠落盤,聲聲入耳,動聽婉轉。
“好聽嗎?”
一曲歌畢,諾兒好奇問道,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裴玄卿不曾留心歌曲,注意力更多在外頭的動靜,隻是覺得有幾分耳熟,聞言隨意道:
“似是京城一帶的曲調。
”
諾兒彎起了嘴角,頗有些驕傲地挺胸道:“這是我祖母專為我譜的曲,她是京城人。
”
裴玄卿不甚在意,未再理會,忽地,他看見不遠處閃過幾道黑影。
那般迅捷和靈敏,絕對是人!
他眸色一沉,快步走到諾兒身旁,沉聲道:“刺客來了。
”
“刺客?”諾兒一驚。
還未反應過來,她就被裴玄卿一把撈起,帶至方纔他所在的角落,他垂眸看著諾兒,語氣沉穩,不見絲毫慌亂:
“此處隱蔽,你躲在這裡,無論聽到什麼,都彆出來。
”
也不聽回覆,他飛快拾起一旁的穀草,將諾兒藏入穀草垛之中。
諾兒滿臉都是灰,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裴玄卿皺了皺眉,道:“噤聲。
”
然後,他一腳踩滅小火堆,將半截柴火扔進外麵雨幕後,翻上橫梁,遠眺著外麵重重雨幕,收斂心神側耳傾聽。
少頃,果然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兩個,三個……裴玄卿猛地睜眼,一共四道腳步聲。
對方人多勢眾,皆是武藝高強之輩,裴玄卿臉色漸沉。
他的銀劍早已丟失,如今身無趁手兵器,隻能選擇單殺。
可若是對方身上有信號煙火,一旦打鬥起來,萬一有人趁機發信號,那此處便會立即暴露。
裴玄卿環顧四周,腦中迅速定下計劃,從袖中抽出匕首。
正是方纔從諾兒手中奪過的那柄。
諾兒蜷縮在角落裡,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耳畔的心跳聲甚至比外頭雷聲轟鳴更響。
就在這時,破廟木門發出“吱呀”一聲。
刺客來了!
“嘿,冇想到這還有座破廟。
”一道粗獷的聲音喊道,他身著黑色夜行衣,長劍警惕地橫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往廟裡走。
“磨磨蹭蹭做什麼呢?!”外頭又一道聲音不耐煩喊道,“快看看,裴臨那孫子在裡麵冇?!”
“裡麵冇人。
”進廟的刺客環顧一圈,高聲回道,“看來他冇來過這裡,我就說裴臨那孫子跟他婆娘一起從那懸崖摔下去了,主上還非不信。
”
外頭刺客罵道:“胡咧咧什麼,還不滾出來,主上吩咐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彆著急啊,在雨裡走了大半夜了,都他媽凍死了,這裡稍微能擋擋風,你們也進來躲躲雨。
”廟內刺客收了劍,笑嘻嘻道。
外頭回話那刺客還想罵,旁邊人忽地拉住他,慘白著一張臉,語氣打著寒顫:“要不暫時歇歇?”
那刺客默了一瞬,不耐煩催道:“就一炷香,主上還等著呢,要天亮前還冇線索,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
外麵三人魚貫而入,打頭那刺客剛踏入破廟內,一道閃電猛地劃破天空,照亮了地上那正淌著血、死不瞑目的同伴。
他心裡大駭,還未有所動作,一個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上前來,他隻覺脖頸一涼,瞬間跪地倒下。
裴玄卿一腳踢開對方,身後那名刺客臉色驚恐,正想拔出劍,裴玄卿將手中匕首一擲,正中眉心。
而後,他猛地撲向最後一人,翻身一躍躍至高空,雙膝壓在對方肩頭,腰腹一扭,“哢噠”一聲,那刺客脖子斷了。
短短一息之間,四名刺客一一倒地。
裴玄卿掃過四人麵容,清一色的匈奴人麵孔,他檢查搜尋四人隨身物件,果真在一人身上尋到了信號煙花。
裴玄卿回想他們四人的對話,所謂“主上”,想必就是二皇子烏木,他果然來了,也如裴玄卿此前所料一般,對方並不相信那懸崖邊偽裝的陷阱,已派出幾支小隊,正漫山遍野地搜尋他們。
烏木要刺客們天亮之前回去覆命,也就是說,天亮之前此地暫時安全。
裴玄卿上前抽出匕首,任雨水將血跡清洗,正想回去讓角落裡的諾兒出來。
忽然,他腳步一頓,回身看了看死不瞑目的四具屍體,又將這些屍身扔出去。
做完這些,他再次收好匕首,往破廟內走去。
剛一踏入,他眼睛一眯,冷冷地看向另一側。
耳畔,傳來了兩道呼吸。
一道急促而壓抑,是談茵;另一道渾厚而粗重,顯然屬於一個男人。
裴玄卿立刻意識到,一共有五名刺客!
那人竟一直躲在外麵!
裴玄卿暗中握緊匕首,冷聲道:“閣下既已挾持人質,何必還躲躲藏藏?”
“嗬嗬,陳世子好耳力!”
暗處,一名黑衣刺客挾持著諾兒,謹慎地探出半個身體,用刀鋒在諾兒白皙脆弱的脖頸前晃了晃,笑道:
“早聞陳世子武功蓋世,冇想到一息之內,就連殺了我四名同伴,在下甘拜下風!”
諾兒隻感脖頸冰涼,那刺客抓著她的肩讓她動彈不得,隻能一臉愧疚又委屈地看著裴玄卿。
她自知是拖累,所以全都按照裴玄卿的吩咐做,可……不知為何,她還是被刺客發現了。
“我——”
諾兒話音纔剛出口,半張臉就猛地被刺客捂住,那刺客陰惻惻地靠近諾兒,在她耳邊嗬嗬笑道:
“世子夫人,事關身家性命,可彆亂說話。
”
裴玄卿盯著那雙黑手,緊皺眉頭,冷聲道:
“放開她,我放你走。
”
那刺客哼了一聲:“世子莫要說笑,若不想尊夫人受傷,還請將我那四位同伴的屍體搬進來。
”
諾兒眼睛猛地睜大,對裴玄卿搖頭,剛動了一下,就又被那刺客警告道:
“夫人您長得花容月貌,比我匈奴最美的明珠還美,若再敢動,可彆怪我不留情麵了。
”
明晃晃的刀背在她臉上劃過,驚起一身戰栗。
諾兒隻能焦急地看著裴玄卿,用眼神示意他不要。
這些人要對付的是裴臨,是北境軍,是燕州城,往更大了說,是整個大周,諾兒雖不知那刺客的目的,但絕對不懷好意。
她不能在這裡被匈奴人當做籌碼!
裴玄卿靜靜看著她,又看向她身後那名刺客。
“烏維爾,坦布,蘇拉,科索裡,烏拉。
”
諾兒不明所以。
可那刺客卻臉色一變,隨著裴玄卿說得越多,臉色就越沉。
裴玄卿語氣淡淡:“這些人,你可認識?”
諾兒明顯感覺到身後之人呼吸凝滯了一瞬,暗中朝裴玄卿眨了眨眼。
“嗬,老子聽不懂你他孃的在說什麼!”那刺客粗聲道,“快把我那四位同伴的屍身送來!”
裴玄卿冷笑一聲,“你既喚他們做同伴,又豈不知他們的姓名?”
這些名字,都是袁不修讓聽風樓調查出的匈奴人,是婚後那三日刺殺他的刺客。
按理說,這些刺客皆為死士,是絕無可能查到他們姓名的,可……他們麵對的是聽風樓。
“很熟悉吧,或許還有你更熟悉的名字,烏維爾,特利威爾部落人,母親哈耶,父親吉澤,家中還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
“你……”那刺客瞳孔一縮,連挾持人質都不顧了,長劍猛地指向裴玄卿,厲聲喊道:“你怎麼知道的?!”
諾兒嚇了一跳,僵住身體不敢動。
“看來你認識此人,是你的同鄉?”裴玄卿語氣不變,可話語卻瞬間淩厲,讓人膽寒。
“若我夫人有損,我必將你部落屠戮殆儘!”
諾兒呆呆地看著裴玄卿,竟不由自主地顫了顫,她差點兒都忘了自己還被人挾持。
那刺客頓時沉默了下來,諾兒能感覺到他持刀的手顫抖著,內心似乎陷入了天人之戰。
三人就這麼僵持著,任天空的閃電一輪又一輪地劈裂天空。
忽地,裴玄卿冷笑一聲。
“不妨,你我做個交易。
”
“你放開她,我放你走,至於你的部落……若我夫人無事,我裴臨保證秋毫無犯,如何?”
那刺客緊盯著他,凝視他許久後,紅著眼粗聲道:“陳世子此言當真?”
裴玄卿:“自然。
”
諾兒看著眼前的刀鋒顫了顫,見刺客緩緩將刀收起,正打算逃脫,就被那刺客猛推了一把,直直往裴玄卿懷裡撲。
裴玄卿早有預料,穩穩將她接住,待她站穩,退開兩步,垂眸看她:
“可有受傷?”
諾兒搖搖頭,既愧疚又自責,垂著腦袋小聲道:
“對不起。
”
都怪她被人抓住了。
裴玄卿語氣平淡:“與你無關。
”
這刺客一條腿被摔斷了,之前是同伴揹著他前行,所以他纔會聽錯腳步聲。
諾兒看著刺客逃離的方向,問:“不追嗎?”
那刺客肯定會去通風報信。
裴玄卿:“我既答應放過他,便不會食言。
”
諾兒一怔,看向裴玄卿。
諾兒,諾兒。
她的名字,取自諾言之諾。
年幼時,她看見父親給人取字,便鬨著讓父親也給自己取一個,母親那時笑著說,哪兒有女子有字的?
可父親卻溫和地撫摸她的腦袋,笑道:“剛教了你千金一諾,談家家風重諾,便叫你諾兒,如何?”
諾兒笑著看向裴玄卿,眼睛眨了眨,猛地撲倒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他。
原來,裴臨也是重諾之人。
“他可是敵人。
”諾兒感受到裴玄卿的掙紮,小臉抬眸望著他,“夫君連對敵人的諾言也要遵守?”
裴玄卿蹙眉,強行拿開她的手臂。
“自然。
”
他自然不會盲目承諾。
諾兒被推開,有些不高興,悶聲道:“那他要是去通風報信了,該怎麼辦?”
裴玄卿:“就算殺了他,匈奴刺客遲早也會找來。
”
那人斷了腿,在這大雨滂沱的山路上,能不能回去都未有定數,他有足夠的時間安排後續之事。
“我送你去那老婦人家。
”裴玄卿道,“你且先在那裡躲一躲。
”
說完,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剛走出一步,衣角便被拽住了。
回眸,是諾兒那張倔強又白皙精緻的小臉。
“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