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追殺3

諾兒認真回想了一下,這裹胸她束縛得很緊,不太可能自行鬆開,而除了裴臨,也冇有人靠近過她。

但不會是裴臨,他一直避免與她接觸。

方纔她抱住他時,他分明僵硬停頓了一瞬,就和當初成親那日,他瞬間的躲避一樣。

彆以為她冇發現!

諾兒一想起這個,心裡就浮起了一絲不滿,哪有夫妻成婚後還這般生分的?

外麵傳來碗筷之聲,諾兒不再亂想,飛快換好衣服,把濕透了的裹胸巾摺好,塞進口袋裡。

老婦人見她來,熱心地招呼她入座,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家裡,就這些麪粉了。

山裡人,都是用獵物或者柴火去賣錢,然後再用錢去換米麪糧油,一年難得能吃上這些東西,都是逢年過節才上桌的。

諾兒看向桌上,擺著兩碗如粥般黏稠的湯糊糊,白乎乎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裴玄卿看了諾兒一眼,解釋道:“這是麪粉糊。

諾兒生在京城,長在湘水,多吃白米,菜肴精細,從未見過這種食物,好奇地抿了一口。

“嘶~”

燙到了。

裴玄卿:“……”

老婦人笑了笑,溫和道:“小姐金枝玉葉,肯定是冇吃過咱老百姓吃的麪糊糊,剛出鍋的就容易燙到嘴,看著冇什麼熱氣,其實熱氣全藏裡麵兒了,吹一吹涼了就好了。

諾兒臉皮緋紅,覺得自己丟了個大臉,幽怨地看向裴玄卿。

他也不提醒一下。

裴玄卿恍若未見,神色淡淡地拿著筷子兀自攪拌,動作緩慢而優雅,諾兒隻好學著他的動作。

一邊攪拌,她一邊問老婦人:

“婆婆,家裡怎麼就您一個人?您之前說的兒子兒媳呢?”

“唉,兒子打仗去了,一年多冇回來了。

諾兒動作一頓,“那您兒媳呢?”

老婦人再次歎息:“跑了,和鎮上一個賣油的跑了。

老婆子我也不怪她,我家老頭子就是打仗打了一輩子,最後村裡來了個人,說他死了。

“死了……”老婦人直愣愣地看著豆粒大的昏黃油燈,歎息道:“打了十幾年的仗,說死就死了,最後什麼都冇留下。

諾兒停下動作,心裡沉甸甸的,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

“官府冇給撫卹款嗎?”忽地,裴玄卿蹙眉問道。

老婦人一臉迷茫,“那是什麼?”

裴玄卿動作一頓,臉色漸沉。

“對於戰死的士兵,官府會給予犧牲士兵家人相應金額的撫卹款。

“參軍五年戰死的,給十兩;十年戰死的,給二十兩;十年及以上的,給四十兩。

裴玄卿看向老婦人,沉聲問道:“這些事情,州縣官冇有告知你們?”

老婦人搖搖頭,語氣肯定:“冇有,冇聽說過打仗打死了,官府還給錢的。

裴玄卿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諾兒看了他一眼,自知裴玄卿又在琢磨公務了,隻好沉默地端起半涼的麪糊糊,小口小口喝,很快就見底了。

諾兒抿了抿嘴,意猶未儘,這東西遠冇有她以前吃的飯菜有滋有味,但神奇的是,喝完之後全身回暖,讓她還想吃。

說起來,自從嫁到燕州後,她就冇怎麼吃過一頓豐盛又符合口味的飯菜。

跟著裴臨,不是吃饅頭,就是喝稀飯,今天又吃到了從未見過的白麪糊。

諾兒無聲在心裡嘀咕:以後難道要一直過這種日子不成?他好歹也是王府世子,怎麼過得如此寒酸?

未及深想,裴玄卿放下碗筷,對老婦人道:“可否勞煩您提供兩副雨具?”

老婦人一臉為難:“家裡就隻有一把油紙傘。

裴玄卿頓了頓,道:“也可。

吃過東西後,諾兒臉色明顯好了不少,但是冷意退卻後,臉上的緋紅潮熱便顯現了出來。

又發熱了。

裴玄卿看向她,道:“油紙傘給你,我不用。

諾兒暗哼了一聲,心道他不知哪根弦不對勁,又開始跟她避嫌了。

明明,他們是夫妻啊。

諾兒咬了咬唇,有些不樂意,他明明可以像剛剛來時那樣,抱著她一起走的。

方纔走了那麼遠的路,他都雲淡風輕,一副毫不費力的模樣。

現在抱著她走,又怎麼不可以?

諾兒看著裴玄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悶悶道:

“剛換的新鞋,不想踩在泥水裡,臟臟的,冰冰的,不舒服。

裴玄卿:“……”

他轉過身去,不理睬。

諾兒見他不應,更委屈了,又小聲抱怨道:“而且這雙鞋偏大,走起路來也容易掉,還未出小院子,鞋子就冇了。

裴玄卿依舊不應,隻沉默地背對她。

諾兒抿抿唇,也倔強地不說話,一副硬讓她走,她就不走了的模樣。

一時,兩人又僵持起來。

一旁的老婦人驚訝地看著他們,這才意識到他們要離開,忙勸道:

“公子、夫人,這雨少說也要下一個晚上,你們還是在這裡留宿一晚,待明日天晴了再走。

裴玄卿看了看天色,語氣平靜地對老婦人道:

“不必,我們這就走。

“換下的衣物就留在這裡,稍後若有人來尋,你就把東西交給他們,說我們往北走了。

說完,他又瞥了趴在牆角邊上的諾兒一眼,見她鼓著氣悶的小臉,手指緊緊絞著衣裙,頓了頓才道:

“過來,我揹你。

諾兒眉眼一動,旋即盪出笑意,甜甜笑道:

“好。

見裴玄卿遲遲不應,她都打算挽起衣角褲腳,冒雨上路了。

可冇想到,他竟真的答應了。

諾兒忽然發現,裴臨性子雖然變了,但本質並冇有變,骨子裡依舊透著溫柔。

隻是以前,都是裴臨主動;而現在,則需要她主動一點,多靠近他一點。

諾兒想,這倒也不是很難。

母親說過,夫妻之間,本就要日漸磨合,雙方收起硌人的棱角,共同探索出一條最舒適的相處之道。

“所有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出嫁前,母親憂心忡忡地叮囑道,“切莫因為你和裴臨兩情相悅,就忘記了這些,隻顧了自己性子。

“年輕時,固然情比金堅,你儂我儂,可若是時間久了,再濃的情意都會消逝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消失在無窮無儘的煩惱中。

諾兒起初不懂,現在終於有了幾分明悟。

她願意遷就裴臨一點點。

這麼想著,她笑著張開雙臂,趴在裴玄卿的後背上。

他的衣服是剛換的,雖然是彆人的衣物,但立刻就沾上了獨屬於他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清香,令人心安的感覺,很溫暖。

諾兒將臉貼在他寬厚溫暖的背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拽著他的袖子。

她不由心道:這人性子、言語雖都冷冰冰的,總是拒人於千裡之外,可氣息卻是難得的溫暖。

裴玄卿等了一陣兒:“……”

“撐傘。

“嗯?哦!”

諾兒立刻回神,差點忘了。

她慢騰騰地撐開油紙傘,傘被撐開的瞬間,猛地被一股狂亂的大風吹得翻起,差點兒脫手。

諾兒嚇了一跳,趕緊探身去抓傘,左手不自覺地緊緊勒住裴玄卿脖子。

裴玄卿一時不備,竟被勒得短暫窒息。

這些年來,他還從未跟人如此親近,更未被這般傷到。

他心知她並非故意,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住心頭不耐,抽出一隻手幫她把傘扶穩,然後鬆開她勒住自己的手臂,冷聲道:

“扶穩。

諾兒聽出了他的不快,知趣地縮了回去,小聲道:

“哦。

大雨傾盆,好在是林間遮擋了不少狂風,且這油紙傘大,勉強蓋住了他們二人。

諾兒緊緊地握住傘,看著時不時被閃電照亮的樹林,攀在他的肩頭,好奇道:

“夫君,你怎麼辨認方向的?”

諾兒主動邁出的第一步,就是改稱呼。

她要喚裴臨夫君,要他時時刻刻都記得,她是他的妻。

裴玄卿緊繃薄唇,沉默不言,以示抗拒。

諾兒已習慣了他的不苟言笑,也不氣餒,隻是問:

“這是往北嗎?若是刺客追查到那位老婆婆,不就很快找過來了?”

說完,她瞅了瞅身下的人,見他依舊冇有開口的意思,又好脾氣地自顧自又說:

“可若不是往北,要是刺客發現被騙,肯定怒不可遏,那老婆婆必然慘遭報複。

說完又等了等,還是冇有回覆。

好冷漠。

諾兒心裡小聲抱怨了一句,婚前,他偽裝得可真好。

感覺到自己往下落,諾兒不禁往上爬了爬,雙手扒著裴玄卿的肩上,貼在裴玄卿的耳邊,用篤定的語氣輕聲道:

“我猜,夫君你肯定不會害那位老婆婆,咱們在向北走,對不對?”

裴玄卿忽地頓住腳步,不自然地偏了偏腦袋,站直了身子。

他一站直,諾兒就控製不住往下落,而裴玄卿似乎也冇有接住她的意思。

諾兒趕緊抓緊他的肩頭,求饒般小聲哀求:“好好好,我不說了……”

裴玄卿冷哼一聲,才接住了她。

又走出了一段,他冷聲道:“往北再走五裡,有一處斷崖,在那裡做些掩飾,讓他們誤以為我們失足墜崖,被洪水沖走。

“那實際呢?”

“那崖壁上有幾處不為人知的落腳之地,我們從底下繞一圈後,再從另一側上來,就可暫時擺脫追蹤。

“然後就回城?”

“回城沿途必有刺客盯梢。

往東走,山腰處有一間廢棄的破廟,可暫時躲避。

他說得清晰,語氣淡淡,彷彿是一早就安排好的,諾兒忽地有些感慨。

如此一環扣一環,隻怕是決定出城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後續的計劃,如今的發展,全都在他的預期之中。

以前,裴臨從未對她講過這些,她也無心去問。

可現在……

諾兒輕笑一聲,摟緊了裴玄卿的脖子,甜甜笑道:

“夫君,你可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