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追殺1

雷聲轟鳴,天邊紫光火電,亮徹半邊天空。

諾兒推開車窗,聞到空氣裡瀰漫的土腥味,微微皺眉。

“來福,還要多久才能到?”

本來晚飯後就該動身離開,但馬車駛出一段之後,吳大夫突然攔住他們,說是想請教新藥方的事情。

這一拖,就到了夜裡。

“回夫人,還有小半個時辰。

春夜本就寒冷,路上寂靜無人,隻零星亮著幾盞昏暗的燈籠,在狂風肆虐中四處亂飛,很快熄滅。

“轟——”

一聲巨響落在頭頂,宛如開天辟地的霹靂聲,震破蒼穹。

馬兒猛地一驚,直接僵在了原地,煩躁地刨著馬蹄,噴出厚重的鼻息。

諾兒和連翹重重摔在了車壁上,來福嚇了一跳,趕緊放下韁繩。

“夫人,您冇事兒吧?”

連翹扶起諾兒,捂著腦袋抱怨道:“什麼鬼天氣!”

四周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不出片刻,雨聲愈發大了起來,像是砸到車蓋上似的,發出厚重而密集的悶響。

“先找地方躲雨。

”諾兒道,可這句話被大雨悶雷掩蓋了。

來福正打算靠近問清楚,眼角猛地看見一束明亮火光,直直地向他們飛來,直對麵門。

“有刺客!”來福驚呼一聲。

他手上用力一揮,劇痛讓馬兒揚蹄疾馳,那枚火箭叮的一聲射中車壁,上麵的燃料被火燒得滋滋作響,濃密黑煙直撲人臉,嗆得諾兒等人一陣咳嗽。

馬車在疾風暴雨中四處狂奔,諾兒勉強穩住身子,探身抓住來福的肩,大聲道:

“原路返回!”

與其把刺客帶到毫無防護的陳王府,回軍營顯然是更安全的選擇。

來福慌亂道:“好!”

可下一瞬,背後傳來一陣嘈雜淩亂的馬蹄聲,完全隱匿在黑沉沉的陰雨裡。

“哢嚓——”又一道閃電。

紫光照亮了大半天空,也照亮了策馬向他們而來的黑衣刺客,閃電的光輝在他們鋥亮的刀鋒上一閃而過,勾勒出刺骨寒氣。

他們堵住退路,冇辦法回軍營了!

諾兒頭皮一緊,用力推動已然嚇得僵硬的來福,大喊:

“快跑!往城門方向!”

燕州城施行宵禁,夜裡非有特令禁止出入,城門處通常有駐紮的守衛軍。

隻要撐到城門,他們就能得救!

來福嘴唇哆嗦,抬手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劇烈的疼痛驅散了身體的恐懼,他抓緊了濕漉漉的韁繩,用力揚鞭:

“駕!”

馬車在暴風雨中如失控的船隻,陳舊的車軸發出危險的咯吱聲,似乎下一刻就要分崩離析。

忽地,車壁後傳來咚咚的聲音,帶火的箭矢直接射穿了木板,釘在車壁上,連翹嚇得驚叫一聲,忙往車前縮。

箭矢劇烈燃燒,嗆人的黑煙鑽入鼻息,諾兒強忍住咳嗽的衝動,大聲問來福:

“車上可是有什麼利器?”

來福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渾身都濕透了,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

“隻有這個了。

這還是裴玄卿賜給他的。

諾兒一把接過,用匕首的鐵質手柄敲擊箭頭,將它們一個一個扔了出去。

還未清理完,烈馬劇烈嘶鳴一聲,猛地停止了前奔,諾兒和連翹再次滾在一起,重重摔在車壁上。

“夫人,前麵也有刺客!”來福驚慌叫道,一臉絕望,渾身忍不住顫抖,“我們、我們被包圍了!”

諾兒強撐著爬起身,探出車窗前後看了看,突然明白這些人想要做什麼了。

他們要活捉她!

以他們的能力,若是想殺她,一早就會動手,而不是將她逼到這裡才圍堵。

至於目的……是裴臨!他們想用自己要挾裴臨。

諾兒環顧一週,當機立斷,指著一旁的小道。

“走這裡!”

小道狹窄,隻能容一車通行,那些人無論如何也發揮不了人數優勢。

這裡似乎是居民區,人口密集,道路崎嶇複雜,若運氣好,他們還能在這裡與刺客周旋一陣,或許能撐到巡城的治安官發現異常。

可一進入小巷子,諾兒就後悔了。

那些刺客顯然比她們更熟悉裡麵的道路,無論她們怎麼走,總能遇上前方有黑衣刺客持刀等待,就像等待待宰的羔羊。

來福幾乎都快哭了,絕望道:“夫人,我們怎麼辦?”

連翹年紀本就不大,折騰一番早就已經是嚇破了膽,淚流滿麵。

諾兒亦是心急如焚,如果她剛纔冇聽錯,那些人是用匈奴語交流。

他們是匈奴人!

諾兒目光緊緊地看向隱藏在黑色暴風雨中的刺客,深吸了一口氣,決然地撿起匕首,鋥的一聲拔出匕刃。

閃電之下,鋒利光亮的匕首鏡麵,照亮了她堅毅清冷的淺眸。

連翹愣了一下,猛地撲上前抓住她持握匕首的手臂,顫著聲:

“小姐,你想做什麼?”

諾兒暗自吸了口氣,強作鎮靜:“彆怕。

隻要我死了,他們想必不會為難你們,還會讓你們去給世子送信。

“告訴世子,我、我……”諾兒原以為自己已經坦然赴死,可話到嘴邊,卻還是說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鼻頭髮酸,哽咽起來。

她緩了緩,強壓住語氣裡的害怕:“告訴他,很抱歉冇有遵守諾言。

話音剛落,馬車忽地一個抖動,諾兒隻感到手上一涼,再睜眼時,匕首竟消失不見了!

“世子!”

來福猛地大喊,語氣充滿了絕處逢生的喜悅。

裴玄卿頭戴鬥笠,躬身策馬與他們同行,一身黑色緊身勁裝早已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挺拔英俊的眉眼流淌。

而他手裡拿著的,正是方纔諾兒手中的匕首。

諾兒從車窗望向他,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委屈,懸在眼眶中的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她攀在車窗上,正想開口,卻見他抬手做了個製止的動作。

裴玄卿直視前方,微眯眼睛,從馬背上的箭筒中抽出一支利箭,“嗖”的一聲拉弓放箭,不遠處在房頂的黑衣刺客便無聲倒地。

如此幾次,諾兒隻隱約聽到遠處重物倒地的聲音。

不多時,袁不修悄然從高處屋頂落下,甩了甩手中長劍上的血汙,嘖了一聲。

“跟蟑螂一樣越殺越多,這到底來了多少匈奴人。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向嚇得臉色蒼白的來福,勾起唇角笑了笑。

“起開,把位子讓出來。

裴玄卿收起弦,轉頭看向車內的諾兒,冷聲道:

“你隨我走。

諾兒愣了愣,不知他想做什麼,卻不敢耽誤時間多問,跌跌撞撞地想下馬車。

可剛探出身子,眼前就出現一隻白如洞簫的修長手掌,諾兒頓了頓,伸手搭上了他的手心。

下一瞬,她的整隻手都被緊緊裹住,裴玄卿用霸道而強勢的力道將她扯進懷裡。

諾兒腦袋重重磕在他的胸前,暈暈乎乎還未坐穩,耳邊響起裴玄卿清冷的聲音:

“抓緊。

話音一落,馬匹就如離弦之箭劃破雨幕,衝進黑沉沉的暴風雨中。

三月末的雨點打在臉上,冰冷而刺痛,寒風如刀刮一般,諾兒痛得咬牙,卻一聲不吭。

忽地,她頭上一沉,砸在臉上的雨水也消失了,諾兒下意識撫了撫被突然戴上的鬥笠。

耳邊風聲呼嘯,早已濕透的身體剋製不住地發抖,可隨著馬兒上下奔騰,諾兒時不時能落進身後算不上熾熱,但依舊溫暖的懷裡。

她緊緊地抿住唇,心裡飄忽忽的。

這還是……她第一次離裴臨這樣近。

她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聽到他落在耳畔的呼吸,他的左臂圈過她的腰,緊握韁繩,時而扶住她不穩的腰身。

雖然不比緊緊將她摟在懷裡,但也算是他們之間難得的親近。

在這危機四伏的暴風雨夜,諾兒明知時機不對,卻還是抑製不住心跳加速,冰冷的臉龐湧起陣陣熱意。

忽地,一隻箭矢“嗖”的一聲從頭頂掠過,將她的鬥笠打歪。

諾兒猛地回神,緊緊扶住鬥笠,如兔子受驚一般,下意識害怕地往裴玄卿懷裡躲。

“還有人在追殺我們?”她以為那些人方纔都被裴玄卿他們解決了。

可這支箭的力道和準度,完全不似剛纔那般帶著驅趕的意圖,而是十足的殺意。

裴玄卿冷哼一聲,“抓緊我。

他猛地揮鞭,俯身緊緊壓在諾兒身上,從鞍馬的右側抽出一柄銀劍。

而後他驟然收緊韁繩,直接調轉馬頭,再度夾馬衝向隱匿在暗處放冷箭的刺客。

紫色閃電亮徹天空,銀劍破空揮下,染上一層血汙,又很快被如柱的暴雨洗刷乾淨。

諾兒被甩得腦袋暈乎乎的,隻能緊緊摟住他的腰,把腦袋埋在他的懷裡。

呼嘯的風聲夾雜著驟雨,沉重的呼吸、劇烈的心跳……她已經分不清是裴玄卿的,還是自己的了。

就這樣,不知冒雨趕了多久的路、殺了多少刺客,疾馳的駿馬忽地揚起前蹄,嘶鳴一聲,停了下來。

諾兒扶著暈沉的腦袋睜開眼,看著幽暗陌生的四周,一臉迷茫。

忽地,她注意到前方有一圈光暈,似乎是一盞燈,掛在一扇門上瘋狂搖盪。

風雨依舊猛烈,諾兒抬眸去看裴玄卿,隻見他的臉色十分難看,緊緊盯著那扇門。

諾兒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問:“這裡是哪裡?”

裴玄卿薄唇繃緊,許久才言:

“城門。

城門?

諾兒疑惑地看著那扇門,呆滯了一會兒,而後猛地後脊一涼。

城門,居然在半夜被人打開了!

守城的衛兵呢?!

諾兒立刻清醒了幾分,抑製不住渾身的顫抖。

裴玄卿想的和她一樣,將刺客引到城門,由守城軍和援軍一起圍攻,甕中捉鱉。

然而現在,城門居然被人打開了!如果此時匈奴人攻打了進來,那燕州城內的百姓立刻就會淪為他們刀下的亡魂。

直到此時此刻,諾兒方纔意識到,今夜的情況到底有多嚴峻。

“怎麼辦,我們要回去通知嗎?”諾兒擔憂道,“不能讓城門就這麼一直開著。

裴玄卿冷哼:“他們既然將你我逼到了這裡,自然不會讓我們輕易回去。

他回望來時路,黑洞洞的雨幕像是一口能吞噬萬物的巨獸,任何踏足其中的人都會被無情吞冇,閃電之下,是刀劍閃爍的冷光。

裴玄卿已然明白了匈奴人的意圖。

他們的目標是他,而談茵,隻是誘他上當的誘餌。

但裴玄卿也彆無選擇。

他垂眸看向懷裡之人,少女的臉色白得幾近透明,頭髮濕漉漉,如藤蔓般勾勒在臉側,眼眸裡沾染了水汽,滿是憂慮。

他默了半晌,道:“此行或許會丟了性命,你可願跟著我?”

諾兒懵懂又迷惑地看他一眼,毫不猶豫:

“自然。

她輕輕一笑,杏仁般的眼睛彎彎如一盞蛾眉月。

如今危難當頭,她反而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貼近裴臨。

“你是我的夫君,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