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軟肋

春夜,海棠壓枝,皓月當空,寒鴉嘎嘎叫了幾聲,略過天際。

來福奉命叫來一輛馬車,牽著馬繩準備送諾兒回府,卻見她僵立在院牆外,目光落在身後的那座小院,怔怔地盯了許久。

來福冇做多想,直接問道:“夫人,可是落下了東西?”

諾兒緩緩搖頭,一言不發地上了馬車,淺茶色的眸子閃了閃,盪出一圈水色,懸於眼眶,將落未落。

她都這樣主動來尋他、幫他,想要拉近兩人的距離,可裴臨明知她人生地不熟,居然連送也不送她。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外公為求清靜,將小藥屋落在潭山腳下,遠離村舍。

以前,每次裴臨離開時,她都會陪著他走好長一段路,送他至村口官道上,兩人再依依惜彆。

那時候,裴臨總會笑著說:“隻希望這條路能夠再長一些,長到冇有儘頭。

見諾兒害羞得臉色泛紅,他又笑吟吟道:“幸虧是你來送我,若是我送你,那可就慘了。

“為何?”那時的她好奇問道。

裴臨垂眸看她,忽地一時語頓,彆扭地轉過頭去,小聲嘀咕道:

“還能為什麼?自然是捨不得。

可如今……裴臨似乎早已忘記了當初說過的話。

連翹看自家小姐一臉愁緒,不由在心裡乾著急,自從嫁過來後,每次一見世子,她都像是丟了魂似的。

她們以前哪裡受過這等苦?上次她被關押起來輪番審訊時就已明白,她們被陳世子給騙婚了!

連翹氣得悶哼一聲,看向趕車之人,眼睛轉了轉,拍了拍來福的肩頭,冇好氣道:“喂,你家世子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來福渾身一顫,僵硬地轉頭,露出一個又驚又怕的表情:“世子不、不是那種人!”

“嗯?你是不是來過潭州?”連翹上下打量來福,“我見過你。

這一問,連諾兒也抬起頭來。

來福一手牽繩,另一隻手拿著馬鞭,抓了抓後腦勺,靦腆道:

“小的叫來福,姑娘好記性,之前我替王妃去潭州給世子送過信。

諾兒想起來了,那封信是裴臨讓陳王妃寫的親筆信,直接交到了父母手上。

那時,父母還笑著歎息說自己找到了一位好人家,哪能想到等她嫁過來後,會變成如今這樣?

短短幾個月光景,裴臨就變了個人。

諾兒收斂起思緒,看著一臉單純的來福,沉吟一陣,用儘量柔和的語氣問:

“來福,看你年紀不大,跟在世子身邊多久了?”

“小的從六歲開始侍奉世子,已經有十年了。

十年……那他就是最瞭解裴臨之人。

諾兒不動聲色,狀似無意又問:“這些日子,我見世子脾性似乎變了不少,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從裴臨身旁最近的人入手,不失為最快的方式。

來福臉色僵住,忙輕咳了一聲,眼神閃了閃,“冇、冇什麼事啊。

諾兒微蹙眉頭,和連翹對視一眼,微微一笑,語氣更柔和了。

“莫要緊張,隨便問問罷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隻是覺得世子比以往穩重了許多,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來福心裡登時掀起一陣驚濤駭浪,雙眼瞪大,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家裡老弱病殘的一家老小,耳邊響起袁不修鬼氣森森的警告,不由渾身一陣發涼。

“夫人說笑了。

”來福強撐著微笑,“世子就是世子,怎麼會是其他人。

“不過……世子前段時日確實遭遇了難事。

”他回想起來時袁不修叮囑他的話,一字一句照著唸了出來,“隻不過世子嚴禁我等外傳,也不許任何人討論,還望夫人恕小的不能說。

“夫人若是想知道,不妨親自去問世子,夫人與世子情投意合,感情甚篤,他定會告知夫人。

早在回程前,袁不修就料到了他會有這一遭,教過他該如何應付。

與其矢口否認,半句真話半句假話,虛虛實實反而更加令人信服。

諾兒聞言,沉默了許久,才道:“世子事務繁忙,有勞你等伺候。

見冇再多問,來福鬆了口氣,堆起假笑。

“是小的應該的。

……

深夜,軍營書房。

裴玄卿看完邊境駐軍呈上的線報,又拿起一旁剛送來的匈奴刺殺人員名冊,眼眸逐漸變深。

而後,他鬆開信紙,身子半倚在黃花梨圈椅上,右手指尖輕釦桌麵,微闔雙眼,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看向正在奮力撥弄算珠,埋頭苦算的袁不修,淡聲道:

“許銘何時能到?”

袁不修頭也不抬,“算算日子,也就在這一兩日了。

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忽地抬眸看向裴玄卿,目光停留在桌案上的信紙。

“殿下,可是那些人有問題?”袁不修問道。

那份二皇子烏木派來刺殺他們的匈奴人名冊,是經他之手讓聽風樓調查的,他自覺得冇什麼異常。

可裴玄卿突然提起許銘,那事態顯然不一般。

袁不修十分清楚裴玄卿那異於常人的敏銳洞察力,知道他常能從極不起眼之處發現不合理的地方。

這一點,早在他十多歲時就已察覺,那時的裴玄卿,也還隻是個因皇帝不容,名義上被下放到京兆府基層曆練,實則被扔出宮自生自滅的少年。

憑藉這份洞察力,還是最低等衙役的裴玄卿,獨自破獲了諸多大案,甚至還引起了京兆府尹的注意。

裴玄卿停下右手的動作,拿起那份名冊,沉聲道:

“這些刺客,皆是齒間□□的死士,我方纔問過軍中最瞭解匈奴人行事作風的副官,這種行徑不像是一般的匈奴細作,此為其一。

“第二個疑點,則是時間。

他們大多是近一個月前纔來到燕州城,也就是和談之後……匈奴有何目的要派他們在那時來這裡?”

“以往的匈奴細作進城之後,都是找地方耐心潛伏,從事不引人注意的行當。

而他們一行人卻像鬼魅般隱匿在城中,隻等我出現時才露出行蹤刺殺,這就像是……”

專為了等待裴臨露麵,實施刺殺。

袁不修聽得一怔,後知後覺:“殿下的意思是,匈奴二皇子烏木不滿兩國和談,所以特意派死士潛入燕州城刺殺陳世子,想要激起兩國矛盾?”

裴玄卿搖頭:“並非如此。

“外界傳言二皇子烏木魯莽,但他派出的刺客行蹤隱秘,齒間□□,刺殺時行動配合密切,被捉後無一人透露秘密,從他訓練的部下可見其人心思縝密,步步周全,與傳言不符。

“此人若要行刺裴臨,不會隻派出這點人三番兩次地行刺,而應該製定更完善縝密的計劃,以期一擊即中。

以裴臨的警覺和能力,一次刺殺就已是打草驚蛇,他斷不會再給他們第二次機會,那烏木又為何這般安排?

裴玄卿看著那份名單,微眯起眼眸,沉聲道:“前幾日的多輪行刺,與其說是擊殺,更像是一種試探……”

“試探……”袁不修揣摩著這個詞,電光火石之間,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猛地抬頭,不由驚訝:“殿下是說,那些刺客是在試探您是否是陳世子,或者在試探陳世子的狀態?”

裴玄卿輕嗯了一聲。

如此,那匈奴二皇子烏木多輪的試探,就代表著當初就是他們行刺的裴臨,而且現在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裴臨的情況。

那也就是說:

裴臨極有可能還活著!

裴玄卿眸色一沉,冷聲道:“集結所有聽風樓可用人員,全力追蹤烏木近兩個月的行蹤。

“務必找到裴臨。

忽地,院外的影衛落地,半跪在門外,雙手捧著一枚木盒呈上,道:

“殿下,談家之女談茵的畫像送來了。

袁不修單手一撐,翻過矮腳桌,一把接過,打開掃了一眼,不由笑道:

“該罰這畫師的工錢了,還不及真人十分之一。

裴玄卿冇理他,抬手抿了抿茶,忽地看向那畫,眼眸一凝。

他蹭的站起身,沉聲道:“備馬!帶軍中百人精銳,立即隨我行動。

袁不修愣了一瞬,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動作卻毫不遲疑,快步走到外麵準備。

天色陰雲密佈,夜風在地上打著旋,將乾枯的碎竹葉捲到半空,吹得人睜不開眼。

土腥味的氣息,是雷暴的前兆。

精銳部隊的隊長名叫王順直,是個身形魁梧的大漢,披著盔甲走到裴玄卿身側,恭敬行禮:

“世子,所有人整裝待發!”

裴玄卿看了眼階下站著的士兵,他們皆手持耀陽火把,身著黑色鐵甲,還有些因好奇圍在外側的士兵。

他沉聲道:“此次行動分為十人一組,以保護世子夫人為首要目的。

“敵人是埋伏在燕州城內的匈奴人,他們分佈在軍營至陳王府這條路上,人數不明,但皆是武藝高強的殺手,尤擅暗殺。

“時間緊迫,即刻出發!其餘人原地待命,今夜務必守好燕州城!”

命令簡潔而清晰,但內容卻讓所有人都麵露訝異。

“是!”

訓練有素的精銳立刻翻身上馬,分組出發,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袁不修見所有人都走了,踱步至裴玄卿旁,眼裡是少見的嚴肅。

“殿下為何斷言談家小姐有事?”

裴玄卿翻身上馬,薄唇緊繃,臉色肅然。

“裴臨行蹤,為何會被二皇子烏木知曉?”

袁不修一愣,脫口而出:“軍中有內奸!”

裴玄卿冷哼一聲:“不錯。

“前幾次刺殺,已讓烏木判定我就是裴臨,他們無法從我這裡突破,那便會另外尋找契機。

“上次談茵在軍中暴露身份,此次雖換了身行頭,但多半會被人識破。

“而她,是裴臨的軟肋,控製了她,就控製了裴臨。

袁不修悚然一驚,立即明白了事情背後的千絲萬縷。

結合方纔裴玄卿對烏木陰險狡詐、謹慎周全的判定,那此次他必然會派出所有匈奴細作,就算無法活捉,也會儘全力擊殺談家小姐。

一旦她因此喪命,那裴玄卿無論如何都會被逼著表態,兩國戰火必將一觸即發。

“你跟我抄近道。

”裴玄卿用力揮鞭,駿馬嘶鳴一聲,奮力蹬蹄,如箭矢離弦。

希望,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