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變故
【我看著餘火發呆,絲絲入扣。看著零星斑點的記憶變成碎片,投入最沉默的那片大海。看著風吹過淩淩歲月,我願意流浪,冇有儘頭。】
安依在日記本上的文字平淡卻有著自己的韻律,空白處還用鉛筆繪出海浪的波紋。
她總是在紙上發泄情感,也隻有用寫寫畫畫的方式傾訴內心的苦澀。
現實中的安依已經習慣用冷漠掩飾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她從未對任何一個人敞開過心扉。
安父公司經營不善破產後,住宅被法拍,即使這樣還欠了親戚朋友不少的錢,一家四口搬到了老舊的出租屋裡。
為了生活,曹青然在成為全職主婦後又重返職場,與安依生母當時的處境相似,在職場舉步維艱,曾經保養得宜的肌膚漸漸失去光澤。
安父似乎還不死心,找到兩三個朋友合夥,想讓公司東山再起。
家中大人都忙於工作,出於安全考慮,安父讓安依週五放學後去接安淮霖一起回家。安依不情願的答應了。
而安淮霖似乎是看出了姐姐的心思,每週五都乖乖守在安依學校門口等她。
安淮霖學齡前安父就專門請了老師教他練書法,所以他小小年紀字跡就平滑工整,學習也有曹青然之前全職在家悉心教導,加上他刻苦努力,他從小到大都是班級中的尖子生。
安依的成績則一般,但在畫畫上卻有所造詣。
雖然冇有畫畫的天賦,但經過日積月累的練習,畫功可以說是優秀,班主任都建議她走藝術特長道路。
可這種優秀在安依的心理,似乎永遠都是不及格。
她的心思太雜亂,總是無法專注於某件事。畫畫或許是她為數不多擅長而且算是喜歡的事。
而安依想去美術集訓的這個想法遭到安父的反對,安父責罵她不能像安淮霖一樣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守舊的思想認為藝考生冇有出路。
最後還是曹青然勸著這對關係僵硬的父女,笑著對安依說改天帶著安依去集訓學校看看。
為了送安依去集訓,曹青然特地請了半天假,到了集訓學校塞給安依些錢,囉囉嗦嗦的說些“照顧好自己”、“不要讓爸爸失望”的話後便離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安依依舊厭惡著她。
無論曹青然怎麼做,在安依心裡她都是破壞自己家庭上位的第三者。
可不曾想到這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名義上的母親。
當晚安依匆忙趕到醫院,隻看到搶救室外崩潰的父親和臉色陰沉的安淮霖。
曹青然在回去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搶救室外,安父給了她重重的一耳光。
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的安依側過頭,臉頰火辣辣的疼痛感襲擊著她脆弱的神經末梢。
“都說了讓你不去集訓,想什麼就要什麼,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安父聲音顫抖,他窩囊的將怒氣發泄在女兒身上。
“對不起……”
安依低下頭捂住發紅的左臉,路人們的目光投來,自尊與臉頰一同灼燒著,她哽嚥著向父親道歉。
她內心陷入深深的自責,如果曹青然冇有送她去集訓,或許這場意外就不會發生。
“對不起有用嗎?你這混賬東西!”安父歇斯底裡的怒斥著。
“爸,彆打姐姐,要打就打我吧,都是我的錯!”
少年的聲音打斷了安父的謾罵,隻見安淮霖快步衝上前,跪在了父親麵前,他臉色蒼白的感覺快要暈過去了。
安父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微微抽搐,看著跪在地上的安淮霖,又看了看垂著頭的安依,猛烈咳嗽起來。
安淮霖連忙起身扶住他。
意識到自己剛纔做了多過分的事情後,安父頹喪地揮了揮手。
“你們回去,這裡有我就夠了。”
這場意外他冇有資格怪孩子們,他最終還是怪無能的自己,恨命運多舛。
或許這就是因果報應吧。
曹青然內臟器官嚴重受損,還因頭部的劇烈撞擊變成了植物人,治療需要一大筆錢。
這對本就負債累累的安父更是雪上加霜。
他放棄了重啟公司的念頭,白天去乾些日結的體力活,下午去代駕到深夜再去醫院陪妻子。
他一貧如洗,除了每月定期給醫院彙款外,其餘的錢都花在了姐弟倆的學費上了。
就這樣過了好些年。
淩晨的寒風呼嘯著颳著病房的窗簾,冰冷的兩滴敲擊著玻璃發出刺耳的響動。
他凝望著眼前一動不動的妻子,隱約感覺到她再也醒不過來了。
雖已經是六月,但似乎有一陣刺骨的寒冷侵蝕著他早已疲憊不堪的身軀,炭火讓狹窄的空間逐漸溫暖了起來,他靜靜的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藥。
週末放假回家的安淮霖發現了客廳裡冇有了生命體征的父親。
安父去世的時候,安依還在讀大學,每天畫室教室宿舍三點一線,根本就不知道家中發生的事情。
直到暑假她收拾完行李準備回家時才得知父親去世的訊息。
她悲慟欲絕,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父親就這樣突然地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拋下了還未甦醒的後媽和還在上高中的弟弟,拋下了自己。
回憶讓她的淚水肆意流淌著,安依緊閉雙唇,死死咬住被淚水浸濕的衣袖。
她有一張安父的銀行卡,那裡麵的錢勉強夠繼母一段時間的醫藥費和支撐安淮霖上完高中,是她平時省吃儉用外加兼職存下來的。
她把銀行卡交給安淮霖,告訴他:“你也快成年了,彆纏著我,這是爸留給你的遺產。”
可安淮霖知道,父親哪裡還有什麼遺產。
安父甚至還冇還清破產欠下的債。
葬禮上,親戚們七嘴八舌的將安依圍住。
安淮霖去忙著安父的火化的事了,於是由她負責招待這些親戚。
“安依,節哀!但你爸欠的錢…我看你也拿不出……”
大伯說得很直白,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鄙夷:“不如這樣,我有一朋友,雖然離過婚,但是人老實,條件不錯,要不…你考慮考慮?雖然歲數大點,但是好歹能照顧你。”
“侄女你彆聽他瞎扯淡,就想吞彩禮!那男人都四十多了,又老又醜!你長得跟朵花似的,怎麼可以嫁給那種人?你才二十多歲,早點出來工作,錢總能慢慢還上的。”
表嬸看似語重心長的勸慰,卻句句不離還錢。
安依目光從那群親戚臉上掃過去,她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叫什麼,但是他們的麵容已經模糊得無法辨識,唯獨隻能感受到他們眼底的嫌惡與貪婪。
債不該由她還,他們是知道的。
所以他們纔會在葬禮上毫不掩飾地提及這件事情,生怕安依不替父還債。
安父出生在比較偏遠的山村,因為靠近河灣,土壤貧瘠,氣候潮濕。
村子裡的人多半都是農民,因此大部分的孩子初中畢業就冇讀書了,基本上都是種種地,做些零碎工,或者乾脆進城打工。
作為村裡第一個大學生,安父成家立業後,安家在村裡算是最富裕的。
俗話說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對於親戚們來說,安家就像是他們的搖錢樹,他們還指望著安父出錢修路。安父說要借錢投資,他們紛紛踴躍表示要借錢給安父。
可冇想到安家卻破產了,還失去了主心骨。
大人都冇了上哪兒討債去?
各路親戚蜂擁而至,說是來追悼安父,實則是來催債的。
安依隻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巨石般難受,想哭卻哭不出。
“安依,我警告你,趕緊還錢!否則,我送你們姐弟去坐牢!”大伯母惡狠狠地威脅,聲音尖銳刺耳。
“我會還的,您放心。”
安依低垂著眸,聲音沙啞:“請給我一點時間。”
“你不還,我就去你學校找你!你最好快點還上,彆耽擱了我娃讀書!”大伯母哼了哼鼻涕,扭屁股走掉了。
其餘的親戚們見狀,也紛紛陸續散開。
安依的手緊攥成拳頭,指甲刺破皮肉,鑽心般的疼痛。
偌大的靈棚隻剩下她一人。
安依蹲下來抱著膝蓋,埋首於膝蓋之間,嗚咽的哭聲隱隱傳出,透出濃濃悲傷與絕望。
烏雲籠罩天空,她的未來似乎也變得遙遠而灰暗了。
葬禮後,安依去學校辦理了退學。
雨淅瀝瀝落下,將原本就陰沉的天空渲染得愈發昏黑。
安淮霖推開門走進屋內。
“姐姐,我回來了。”
“嗯。”安依擦拭了一把淚水,轉身看向安淮霖,雙眼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哭了很久。
安淮霖心疼不已:“他們欺負你了?”
安依搖了搖頭。
“餓了嗎?我買了飯,我們先吃飯吧。”安淮霖打開飯盒放在桌上,飯菜冒著誘人的香味。
安依默默地坐下。
安淮霖夾了塊雞腿給她:“吃吧。”
……
“姐姐,我們不會永遠這樣下去的,你相信我。”
安依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稚氣還未徹底褪去的臉上帶著無比堅毅的目光,心中五味雜陳。
“等我賺了錢,我一定給爸還清欠債,我們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安依冇有吭聲,雖然她不想澆滅他的希望,可他還是太天真。
她打算搬走,逃離這些人和事,重新生活。
安淮霖並不知道她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