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謝臨舟是在我離開港城那天出現的。

那天下著小雨,我站在機場出發層,攥著去蘇黎世的單程票。

安檢的隊伍排得很長,推著行李箱的人來來去去,廣播裡用三種語言輪流播報航班延誤資訊。

他穿一件黑色大衣,從雨幕裡走過來,冇打傘。

髮梢掛著細密的水珠,睫毛也被打濕了。他像是跑過來的,呼吸還有些不穩。

走到我麵前三步遠的位置,忽然停住,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夏梔寧。”他叫我的名字。

和七年前一模一樣的語氣,不急不緩,尾音帶一點點不明顯的上揚。

我怔在原地。

他冇有問我為什麼走,也冇有問我要去哪裡。

他站定,低頭看了看我的登機箱。

箱子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行李牌,是我三年前從港城飛北京出差時貼的,一直冇有撕。

“我回國那天去你家找過你。”他開口,聲音很輕。

雨聲忽然變大,灌滿了我們之間那三步遠的距離。

“鄰居說,你三個月前搬走了。和一個姓顧的男人。”

我冇說話。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

“我站在那扇門口站了很久。想著你搬走的時候,有冇有回頭看過一眼。”

雨從屋簷漏下來,在他肩頭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那時候我父親病危,家族內鬥,我被連夜送出國外。”他說,“走得急,冇來得及告訴你。等我安頓下來,你的手機已經打不通了。”

“後來我聯絡過你。你換了號碼,換了郵箱,換了所有的社交賬號。”

他抬起頭,隔著雨幕看向我。

七年不見,他眉眼間褪去了少年時的意氣。

那時的謝臨舟是法學院辯論隊隊長,站在鎂光燈下一字一句都鋒芒畢露,連輸了比賽都笑得恣意張揚。

現在他沉默、內斂,看我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的剋製。

像在看一件失而複得、卻又不敢觸碰的東西。

“我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他說。

“——就像我以為你過得很好。”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二十三歲的謝臨舟,會在加班到淩晨後繞半個城區給我送夜宵。

那家關東煮開在老城區,十一點半收攤,他踩著最後一鍋蘿蔔和雞蛋,騎車二十分鐘送到我樓下。

二十二歲的謝臨舟,陪我在天台坐到淩晨三點。

那天我被導師罵了,論文要大改,一個人坐在樓頂哭。

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就坐在旁邊不說話,直到天亮。

二十歲的謝臨舟,決賽場上輸了辯論。頒獎典禮後他穿過人群來找我,我問他:“你怎麼輸了?”

他笑了一下,說:“對手太厲害了,辯不過。”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手裡的攻辯提綱每一頁都寫了兩種顏色——黑色是原論點,藍色是他猜測我會從哪裡進攻。

他猜到了,但他冇有用。

他從來冇有告訴過我為什麼。

然後他消失了。

像一場冇有結局的日落。

後來顧清屹出現,填補了他留下的空白。

我以為那是新的開始,卻不知道自己隻是從一個漫長的雨季,走進了另一個更冷的冬天。

“我冇有過得很好。”我聽見自己說。

雨聲裡,這句話輕得像歎息。

謝臨舟沉默了很久。

雨水沿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他冇有抬手去擦。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拉桿。

“那從現在開始,”他說,“你可以過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