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不看僧麵看佛麵

心思急轉,外界不過一瞬。

見倆人來真的,李德獎不敢托大,緊忙快步上前。

雙臂伸出,一手扶住一人手肘,穩穩將二人托住,不許其躬身下拜。

神情誠懇,臉上幾分惶恐謙遜:“二位何苦折煞晚輩!

你二位都是江東名宿,德高望重,可謂是讓晚輩久仰至今。

小子不過一介後生,又怎敢受二位長輩如此大禮,不可不可。”

周顯、沈從安,隻覺手肘傳來一股力道,不粗暴,卻又顯得堅定。

既表露出強硬態度,又不失晚輩謙卑,分寸簡直拿捏得恰到好處。

二人相視一眼,皆是滿心讚許。

不愧是衛公之子,言行沉穩、禮數週全,心性遠超同齡權貴子弟。

比起家中有些目中無人,乃至於飛揚跋扈的子弟,實在是讓人觀感極佳。

既然執意不受大禮,兩位家主也不再強行堅持。

順勢直起身形,臉上肅穆神情褪去,轉而帶上幾分溫和。

周顯抬手做出迎客手勢,語氣和煦:“校尉不必多禮,請快快入座。”

四人依次落座,案幾上也早已備好精緻茶點、上等新茶。

待沸水入盞,茶香四溢,清苦回甘縈繞鼻尖,這才沖淡了堂中留有的肅穆。

周顯捏起茶盞,目光溫和,上下打量李德獎許久,這才緩緩開口,臉上帶上些許追憶:

“說起來,當年衛公南下平亂,周某曾有幸遠遠一睹衛公風采。

彼時兩軍對壘,軍容肅整,衛公立於城樓之上,氣度凜然,令人心生敬畏。

雖相隔數丈,未能近身攀談,卻早已心嚮往之。

隻可惜衛公常年忙於軍務,回京敘職後更步步高昇,致使事務繁雜。

此生無緣再當麵請教。

今日得見衛公麒麟愛子,身姿風骨類似乃父,也算彌補了周某心中一大遺憾。”

說著,周顯話音稍頓,眉眼帶笑,語氣愈發親近:

“若是賢侄不嫌棄,周某便倚老賣老,稱你一聲賢侄。

你我以叔侄相稱,免去官場繁文縟節,如何?”

此言一出,看似隨口客套,實則暗藏試探。

世家間來往,彼此稱謂便是在表明立場。

若能以叔侄相稱,且不說盟約交好,起碼也能拉近些親緣,拋開朝堂官民生疏之彆。

你二位都說到這種份兒上了,他還怎麼好意思拒絕?

李德獎心中通透,隻一眼便看穿周顯心中盤算,不由腹誹。

這倆老狐狸,分明是想借他之口,試探李斯文的態度,是否準許尋求庇護。

卻偏要藉著舊日恩情硬攀親緣,當真不要臉皮。

心中嘀咕不斷,李德獎臉上卻不露半分破綻。

眉眼舒展,故作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起身拱手,姿態恭敬:

“既然二位叔父抬愛,那小子便厚顏受下了。

見過周叔父、沈叔父。”

“好,好,好!”

周顯麵露喜色,連連點頭,沈從安緊繃心絃也悄然放鬆。

二人飛快交換一個眼神,心底同時鬆了口氣。

還好,來人並非冷麪惡客,願意承接這份親近。

如此一來,便意味著周、沈二族的歸順之意,能順利傳到李斯文耳中。

氣氛緩和融洽,談笑間,沈從安目光不經意掃過堂中。

這才注意到一直沉默靜坐,存在感極低的柴令武。

此人自進門以來,便安靜跟在李德獎身後,不言不語。

麵容還算上佳,可週身卻不見半點華貴配飾,衣著也極為樸素,與隨行隨從幾乎無異。

沈從安麵露愧色,連忙起身,拱手致歉:

“瞧某這倆老糊塗,隻顧著與賢侄閒談,竟冷落了這位才俊。

不知這位公子高姓大名,出身何處?”

可算是有人想起某了。

一直被無視的柴令武,此刻心底難免有些鬱悶,暗自撇嘴,心中吐槽一句。

若換做從前,那個身居長安、肆意張揚的柴二楞。

幾次被人這般冷落,肯定是麵露慍色,拂袖起身離去。

可曆經江南一路艱險,跟著李斯文參與廝殺,見了血,而後又被李德獎帶著一路點撥打磨。

悄然間,柴令武早已褪去大半桀驁,懂了隱忍剋製、明辨場合的能力。

柴令武壓下心底細微不悅,端正坐姿,麵色平淡,聲音清晰而道:

“見過沈大人,小子柴令武,譙國公府次子。”

話音落下,隻瞬間,雖短短一句,卻讓堂內氣氛驟然一滯。

“嘶——”

沈從安倒抽一口涼氣,臉上隨和已經凝固,心底猛然一震。

簡直離了大譜!

你有這身份愣著乾嘛,進門就自報家門啊,周沈兩家還敢怠慢了你不成。

譙國公!

已故平陽昭公主之夫,大唐開國勳貴,實打實的皇親國戚!

平陽昭公主鎮守葦澤關,戰功赫赫、名留青史。

柴氏一族榮光傍身,絕不可視作尋常武勳將門。

眼前這人沉默寡言、看似其貌不揚,誰能想到竟是皇親貴胄、勳貴嫡子!

沈從安後背冒出一層細汗,暗自慶幸不已。

還好自己多留一眼,主動上前問詢。

若是當真將這位勳貴子弟當成隨行仆役,全程冷落怠慢...

那今天便是天大的失禮,無端得罪柴家,還有李唐皇室,後患無窮。

周顯聽到這話,也是眼皮猛跳,心頭震動。

方纔隻顧著留意出身名門、談吐不凡的李德獎,全然忽略了身旁沉默寡言的柴令武。

此人衣著樸素、不善言辭,毫無權貴子弟的張揚傲氣,誰能料到竟是皇親勳貴之後?

還好二人禮數週全,未曾怠慢半分,否則今日便是鑄成大錯。

“原來是柴公子!失敬,失敬!”

沈從安連忙上前,態度愈發恭敬,親自為柴令武添茶布點:

“公子深藏不露,某等二人眼拙,未能第一時間辨識,還望公子海涵,切莫怪罪。”

柴令武擺了擺手,神色淡然:“無妨,行走在外,不必拘泥虛禮。”

語氣平淡,舉止沉穩,全然冇有往日長安紈絝的驕縱模樣。

這般變化,落在周、沈二人眼中,更添幾分敬畏。

連勳貴子弟都甘願屈身、聽從李斯文調遣,這位少年公爺的手段,遠比外界傳聞的更為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