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一百六十萬貫,抄家也湊不齊
四人重新落座,茶香嫋嫋,閒談間避開朝堂政事、士族紛爭,隻聊江南風物、茶道詩書、風土人情。
氣氛溫和融洽,看似閒散閒談,實則每一句都暗藏試探、彼此揣摩。
寒暄許久,茶水過三巡,無關緊要的客套話儘數說儘。
周顯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指尖輕輕摩挲盞沿,清了清嗓子,神色收斂溫和,轉為鄭重肅穆,明知故問,切入正題:
“二位賢侄今日遠道蒞臨寒舍,想必是奉小公爺之命。不知小公爺此番,有何吩咐?”
提及李斯文,二人措辭皆是恭敬。
世人皆知,李斯文年僅十五,身負超品行軍大總管職權,兵權在握、威勢滔天。
可在世家豪族眼中,臨時兵權終究轉瞬即逝,唯有世襲罔替的開國紫衣侯,纔是真正的傳世保障。
大總管可有可無,開國侯爺百年難遇,孰輕孰重,士族心中自有一杆明秤。
哪怕私下交談,眾人也極少直呼其名,皆以小公爺尊稱,以示敬畏。
李德獎見對方主動切入正題,心底暗自鬆了口氣,不必再耗費時間周旋客套。
端正坐姿,神色鄭重,語氣平緩有力:
“吩咐談不上。二郎命我二人前來,隻為問詢一句。”
“此前顧俊沙鹽場入股盛會之上,兩家拍下的股份,如今是否打算依照契約,足額履約?
此番入股耗資巨大,錢財數額不菲,二郎擔心江南士族週轉困難,特意命我二人前來確認,不願無端苛責各家。”
直白問話,冇有拐彎抹角,直擊最核心的錢財難題。
周顯與沈從安下意識對視一眼,眸光交彙,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底的無奈與為難。
二人同步垂下眼簾,麵色凝重,露出一副進退兩難的神色。
周顯長歎一聲,語氣誠懇,帶著幾分羞愧無奈:
“不瞞賢侄所言,這鹽場股份,周沈二族半分不願割捨。”
“我周氏、沈氏雖比不上吳郡顧氏、蘭陵蕭氏那般財大氣粗、底蘊雄厚。
卻也是世代傳承的世家,以信義立身、以忠厚傳家,斷然做不出出爾反爾、背信棄義的醃臢勾當。”
“況且鹽鐵新政落地之後,天下鹽價必然穩步上漲,鹽場股份水漲船高,乃是肉眼可見的穩賺買賣。
商賈逐利,世家亦不例外,我二族又怎會白白放棄到手的富貴?”
話說至此,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沉了下來,眉宇間滿是愁苦:
“隻是...實在另有難言之隱。”
李德獎靜靜聆聽,麵色平淡,心底卻暗自嗤笑。
信義立身?
江南士族最是擅長滿口仁義道德,滿腹算計齷齪。
世人常說無商不奸,而這些傳承百年的豪族,早已將奸詐刻入骨髓。
方纔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聽聽便罷,絕不可當真。
唯有後半句,纔是肺腑真言——穩賺不賠,捨不得放手。
李德獎對此心知肚明。
入股盛會之上,周、沈二族一時頭腦發熱、競相抬價,每一族拍下四十股鹽場股份,兩股合計八十股。
彼時均價一股兩萬貫,兩家合計欠下一百六十萬貫钜額款項。
一百六十萬貫!
這筆錢財,哪怕抄冇兩家全部浮財、變賣城中商鋪,都難以足額湊齊。
若非親眼看過市舶司留存的入股文書,連李德獎都難以想象。
兩家竟敢如此膽大妄為,貿然吞下遠超自身承受能力的股份。
“我二族知曉契約為重,本心絕無反悔之意。”
沈從安接過話茬,語氣沉重,直白袒露難處:
“奈何天價錢款壓身,族中現銀短缺,實在無力一次性足額償付。”
這話半真半假。
周、沈二族底蘊深厚,田產、宅院、商鋪、礦產數不勝數,總資產極為雄厚。
可世家資產大多固化在不動產之上,現銀存量本就稀少,驟然要拿出百萬貫現銀,無異於強人所難。
更關鍵的是,二人心中暗藏忌憚。
鹽鐵新政看似寬鬆,僅要求商戶覈查備案,未曾一刀切嚴禁私營。
可士族人人心知肚明,這是朝廷溫水煮青蛙的算計。
中原、蜀地鹽商,隻需向民部報備稽覈,便可安穩經營;
唯獨江南一地,所有鹽鐵經營許可,儘數拿捏在李斯文手中。
可在此之前,江南各家抱團算計,刻意拖欠鹽場賬款,暗中排擠李斯文,處處設絆。
以這位少年公爺睚眥必報的性子,不刻意打壓報複,已是格外開恩,又怎會輕易放過各家?
眼下唯一的自保之路,便是足額繳納錢款,握住鹽場股份,以此向李斯文表忠心,換取一線生機。
可手握股份,亦是隱患。
江南八大家族勢力雄厚、根深蒂固,周、沈二族實力偏弱,卻獨占八十股鹽場股份。
如同孩童懷揣重金行走鬨市,惹人覬覦、嫉恨,遲早引來禍端。
捨不得錢財,放不下股份,畏懼強敵,忌憚官府。
兩難糾結,死死困住了兩家。
周顯指尖無意識敲擊案幾,眉心緊鎖,腦海中反覆盤旋一個念頭——變賣祖產?
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壓下。
鹽場股份終究是身外浮財,漲跌不定;
可祖產田畝、宗族老宅,是世家綿延數百年的根基,萬萬不可輕易變賣。
捨棄根基換浮財,乃是本末倒置,自取滅亡。
李德獎將他神色變化儘收眼底,目光銳利,看透了他心底的糾結掙紮。
李斯文曾私下傳授微相之術,雖不算精通,卻足以看穿常人情緒波動。
遲疑、貪念、不捨、惶恐,種種複雜心緒,儘數寫在周顯臉上。
不光是周、沈二族,此刻江南所有手握股份的士族,皆是這般矛盾心態。
轉讓股份捨不得眼前利益,足額付款拿不出钜額現銀,進退維穀、左右為難。
李德獎心中瞭然,不急不躁,效仿李斯文往日模樣,指尖輕叩桌麵,節奏緩慢,卻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二位叔父不必太過愁苦。”
李德獎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侄兒臨行之前,二郎曾特意囑托,誇讚江東周沈,底蘊尚存、根基穩固,絕非尋常小門小戶可比。
如今看來,二郎果真慧眼識珠,未曾看錯二位。”
周顯聞言,隻得苦澀搖頭,連連擺手:
“賢侄不必寬慰,虛名罷了。
家資滯澀、週轉困難,這般窘迫模樣,實在擔不起小公爺的誇讚。”
李德獎淡淡一笑,不再繞彎子,話鋒輕輕一轉,看似隨口提及,語氣漫不經心:
“恰巧近日,朝廷下達新政,除鹽鐵管控之外,陛下特意指派二郎,在顧俊沙籌建一處錢莊。
不知二位叔父,可曾聽聞此事?”
“錢莊?”
周顯、沈從安二人同時一愣,對視一眼,眼底滿是茫然疑惑。
自古以來,世間唯有典當行當、銀號票鋪。
百姓以物抵押、兌換銀兩,商賈存放錢財、異地彙兌。
錢莊二字,二人從未聽聞,腦海中下意識將其歸類為新式典當行。
沈從安眉頭微蹙,試探著開口詢問:
“莫非...此錢莊,也是抵押借貸之所?以物產典當,換取現銀週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