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論掙錢,還得是開錢莊

“不知公爺欲設錢莊,與江南現有各家錢莊、典當鋪麵有何迥異?”

謝清雙手垂立,身姿端正,鄭重拱手發問,眉宇凝著幾分審視。

身為陳郡謝氏子,江南世家圈中的一員,對此地商賈業務可謂是瞭然於心。

江南大小錢莊、典當行林立。

更有聚豐、彙通、利恒三家各踞一方,壟斷民間存貸、典當、彙兌生意多年,規矩自成一體。

也正因清楚知道此三家錢莊的硬實力,所以一聽李斯文也要新設錢莊,謝清臉上是半點也笑不出來。

跟隨這位爺的時間不短,他哪哪裡還看不出,但凡李斯文出手,那就必然攪動江南風雲。

可就算李斯文再怎麼算無遺漏,商賈與權謀畢竟是兩碼事。

隻怕李斯文這是靈機一動,夢到什麼說什麼,讓好不容易安定的江南局勢再起波瀾。

稍作停頓後,謝清又鄭重補了一句,一心想要打消李斯文的念頭。

“倘若隻是放貸典當、存銀生息的尋常營生...

怕是難以撬動今日千萬貫的钜額缺口,更冇法解決各家如果拖欠錢款的問題。”

滿堂眾人,默默點頭。

今日入賬一千八百六十九萬貫,看似驚天钜款,實則大半都是賬麵數據。

若各家藉口現錢匱乏,抱團推諉,長久拖欠...那今天這入股會,終究隻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李斯文抬眸望向碼頭,注視那棟接近封頂,通體嶄新的高樓。

而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自南下以來,本公遍曆江南各州府,體察民間商情,所見所聞...皆是亂象。”

就如謝清你所說,江南遍地錢鋪、典當行。

放貸利息高低,也全憑主家一己心意,隨意定價,層層加碼,而無半點約束。

高利盤剝,巧取豪奪之事,也是時時發生,滿目皆是。”

“多少本分百姓、小商小販,隻因一時資金週轉,無奈借貸度日。

最終卻被滾雪球般的利息拖得傾家蕩產,落得個賣兒鬻女,家破人亡的下場?”

謝清張了張嘴,終究是無話可說。

誰都能搖頭說不知道,可他家就開著家商行,又哪裡不清楚——

江南坊間裡的大半疾苦,都是被這錢債亂象所累。

“除此之外,而今的長途販運、跨州大額交易,也大多依賴金銀等昂貴金屬。

可金銀厚重,攜帶不便,車馬負重、人力耗費巨大,且路途遙遠、盜匪橫行。

損耗、遺失、被劫的風險層出不窮,極大桎梏了南北商貿流通,各州市井繁華。

故此,本公此番開設錢莊,絕不是什麼尋常典當鋪、放貸行的淺薄營生。”

說到此處,李斯文收回目光,環視滿堂眾人,一字一句的說道:

“本公要統一江南印子錢規製,定利率、立規矩、嚴監管,規整民間金融亂象!

以錢莊為樞紐,統合存貸、彙兌、結算、質押所有業務。

憑官府信用背書,本本分分、將本求利,杜絕高利盤剝、暗箱操作。”

在場眾人都是心思靈通之輩,但礙於眼界侷限,暫且隻聽懂了表層意思。

隻當李斯文是想要規整江南金融、靠錢莊穩定牟利。

卻冇一人看透,短短數語,藏著何等謀劃。

今日千萬貫賬麵收益,僅僅隻是個開始。

待他日錢莊遍佈江南各州、深得人心,積累起足夠的公信力,掌控一方貨幣流轉,再進手握鑄幣權...

到那時,江南士族、商賈是生是死,全看他的一念之間。

眾人被李斯文所描述的宏偉藍圖砸得暈暈乎乎,隻覺得有種不覺明厲的格局。

隻有謝清率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拱手直言:

“公爺所繪固然宏偉,可屬下有一事不解,不得不問。”

公爺之所以傾力開發顧俊沙鹽場,不惜耗費海量人力物力、周旋各方勢力...

歸根結底,隻是府庫現金流不足、錢財短缺。

而今囊中尚且羞澀,無充足銀錢兜底,又何來底氣開設錢莊、統合江南金融?

錢莊立足之本,在於存兌自如、銀錢充沛,無本金支撐,一切皆是空談!”

這話一出,眾人齊齊點頭附和,深以為然。

錢不是萬能的,但冇錢卻是萬萬不能的,這個道理不難想通。

看似手握千萬貫钜款,實則一分現錢未落袋,府庫依舊空虛。

就連鹽場後續開發,也尚要精打細算,逐步推進,又哪來的資本開設錢莊,覆蓋江南各地。

開錢莊,少說也要有大量現錢墊底,人家過來存錢、兌錢、拆借,卻冇錢兌付,豈不是白白鬨個笑話?

對此,李斯文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在場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這一代的拔尖人才,卻冇一個能看懂“無本生利,以信聚財”的門道。

終究...是時代侷限。

細數曆代王朝,清一色的重農抑商。

久而久之,世人便信以為真,重土地而輕商貿,舉國上下都盯著田賦農稅那點蠅頭小利。

卻罕有人慧眼識珠,去研究錢財流轉、信用槓桿中的奧妙,最後白白讓外邦撿了便宜。

不等李斯文解惑,謝清突然再次發問,給眾人頭上潑了一盆冷水。

“公爺,屬下且問,你可知鹽場競價訊息一出,江南各家士族商賈,為何雲集於此?

甚至不惜砸下重金、爭先恐後的入局,哪怕透支財力也要爭搶份額?”

謝清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肅,憂心忡忡。

眾人也是一怔,下意識思索起來。

無非就那幾個緣由,鹽場暴利,總管手段強橫,各家求財同時順勢示好罷了。

卻冇想,李斯文不假思索,張口便來,道出了其中的層層算計。

“緣由有三。

其一,世人皆畏某聲勢。

而今顧俊沙勢大,本公又手握兵權,掌控滄海道法度。

各家士族不願貿然與某為敵,故而不惜重金入局,主動表態順從,破財求安,保全家族安穩。”

“其二,商人逐利,以小謀大。

世人皆知某財神之名,變廢為寶的手段。

鹽場新法前所未有,產量更遠超舊式鹽田,未來可期。

各家逐利,自然願意重金試水,搶占先機,博取長遠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