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誘敵之計
見蘇定方這個沙場宿將已經表態,眾人紛紛點頭不語,眼角餘光悄然落在了李斯文身上。
帥堂之內,此時氣氛已經凝重到了極致。
燭火搖曳間,映得眾人神色明暗交錯。
侯傑靠背而坐,雙手抱胸,眉頭緊擰,臉上急切卻是掩不住的,恨不得立刻揚帆出海;
秦懷道昂首挺胸,雙手垂在身側,一副捨我其誰的模樣;
薛禮、裴行儉二人並肩而坐,神色沉穩,卻也難掩心底緊張。
任他們如何自信,畢竟是第一次接觸水戰領域,全無經驗可循。
此戰誰勝誰負,還是個未知數。
李斯文抬眼巡視眾人臉色,看著這一張張年輕臉上滿是期盼,嘴角不免勾起一抹笑意。
這群傢夥雖不通水戰,但卻各個勇猛無畏,聞戰則喜。
有這種部下,何愁大業不興。
當即大手一揮,語氣鏗鏘,擲地有聲:
“諸位無需多慮!
戰場之上,論排兵佈陣、衝鋒陷陣,自然依仗各位將軍奮勇當先;
但戰場之外,摸清敵寇動向,斷其退路,引誘出擊...
這些謀劃佈局之事,自有某來負責。
諸位不必憂心。”
話音剛落,李斯文周身氣場全開,脊背挺直,眼神篤定而不見半分慌亂。
隻一身氣度從容,不由讓人心生信服。
見他這般胸有成竹,眾人心中大石安然落地,不安情緒一掃而空。
各個摩拳擦掌,戰意升騰,恨不得當即登船出戰,蕩平海賊。
無他,李斯文此前樁樁戰績,皆是鐵證。
這位爺自出世以來,便征戰四方,屢破強敵。
朝堂博弈從不吃虧,沙場對陣從未敗北,涼州退吐蕃,巴州平風波,江南穩局勢...
無論麵臨何等絕境,總能扭轉乾坤,出奇製勝。
這一次,也絕不會例外!
有些人降臨於世,便是為勝利而來。
昔日冠軍侯如此,今日藍田公亦是!
“都回去準備吧,休整備戰,等後天一入夜便準時出發。”
見眾人士氣可用,甚至有些驕傲自滿的跡象,李斯文隻好先潑一盆冷水。
雖說驕兵必敗,敗軍必哀,哀兵必勝,但若可能...他隻希望麾下是一支百勝之師。
所以,全都給文哥垂頭喪氣的去打仗!
目光掃過每一人,鄭重而道:
“這是丹陽水師重建以來的首戰,關乎軍心士氣,關乎顧俊沙安危,不容有失。
還望諸君齊心勠力,謹慎行事。”
“某等遵命!定不負公爺所托!”
眾人戰意高昂,齊聲應和,聲音洪亮。
“誒,算了,都下去吧。”
李斯文揮了揮手,驅散眾人,又補充道:
“對了,謝清你留一下,某有些私事,需單獨交代於你。”
“諾!”
眾人齊聲應下,紛紛拱手告退,腳步匆匆,各有計劃。
或是準備去檢視顧俊沙現狀,或檢修戰船,鼓動士氣,籌備戰前事宜。
很快,偌大帥堂中,隻剩下李斯文、謝清二人。
燭火劈啪作響,更顯安靜。
被單獨留下的謝清,心情不免有些忐忑,脊背緊繃,頭垂得更低。
還以為李斯文這出,是要追究此前水師潰敗、放任海盜離去的罪責。
謝清立於堂中,雙腳併攏,雙手背在身後,大氣不敢喘一聲。
良久不見李斯文開口,隻聽見指尖輕叩桌麵的‘噠噠’聲。
一聲接一聲,像是敲在他心坎,每響一下都讓心頭為之一緊。
煎熬良久,謝清再按捺不住。
反正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還不如主動來個痛快!
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顫抖:
“公爺...不知留屬下,所為何事?”
“嗯?你怎麼這副表情?”
李斯文抬頭看去,卻見謝清縮著脖子,一臉的戰戰兢兢。
尋思半晌,大致猜到謝清緊張的緣由,當即好笑出聲。
於是語氣放緩,多了幾分隨和:“彆擔心,某不是要追責。
今天一路看來,海賊劫掠那日雖說損失不小,毀了幾座碼頭,劫了一批糧草...
但也都在承受範圍之內,不過些許物資糧草,不傷根本。”
聞言,謝清不禁一愣。
猛地抬頭,直直打量李斯文臉色。
見其臉色淡然,眉眼舒展,全無半點怒意。
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心絃隨之放鬆。
又連忙拱手,嗓音裡依舊帶著幾分後怕,語氣極為謙卑:
“屬下惶恐,多謝公爺寬宏大量。
敢問公爺有何吩咐,屬下定當萬死不辭,絕不推諉。”
說起正事,李斯文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案,兩手交叉,搭在嘴前。
目光灼灼打量著謝清,語氣壓低,似有深意:
“某記得...陳郡謝氏麾下也開有幾個商行,主營布匹、糧油。
生意不算紅火,卻也勝在安穩,勉強維持家族開支。
眼下有個機會,有冇有興趣小賺一把,順便給謝家謀個出路,擺脫而今的落魄境地?”
謝清茫然眨眼,愣了片刻,一時冇反應過來。
他出生時,謝家已經淪為孤寒之家,人丁稀少,門楣不旺。
自幼在長輩的期盼下長大,養出從軍報國的誌向,對商賈之事自然不太上心。
更不要說在這大戰前夕,公爺突然提起商行生意,實在叫他費解。
靜靜思索一陣,回想起方纔,公爺所言“引誘海賊主力”一計。
謝清瞳孔微微一縮,心間已經有了大致猜想。
下意識壓低聲音,上前一步試探問道:
“公爺的意思是...請君入甕?
拿謝家商行的貨物做誘餌,引那群海賊上鉤?”
“嗯...大差不差吧。”
見謝清心思通透,一點就透,李斯文欣然點頭,不免多了幾分讚賞。
不愧是謝家傾力培養出的人傑。
心思靈通,一點就透,本性也算正直,不是什麼貪利忘義之輩。
也不像那些豪門大族出身的子弟,目光短淺,隻顧自傢俬利。
倒也值得悉心培養一番。
就算將來不能比肩薛禮、裴行儉這般頂尖良才,也會是個能獨當一麵的部將。
等自己功成身退,留下鎮守顧俊沙,再合適不過。
暫時敲定謝清的將來安排後,李斯文緩緩開口,將心中計劃詳細道來:
“話說此次前去利州,某與應國公武士彠敲定合作,欲要聯通蜀地、江南兩地間的商路。
蜀地藥材、山珍運來江南,再把江南織錦、瓷器送到蜀地,兩地互通有無。
雖說計劃尚未鋪張,但已經可以放出風聲,造勢引敵。
再尋來一批蜀地特產、山珍異寶,交由謝家商行押送,故作張揚,引得賊人覬覦...”
至此,謝清已經瞭解了其中要害。
岱山島海盜性情狡猾,行事極有章法,背後定是有人撐腰。
隻劫掠無靠山,冇背景的小型商行、獨行散戶,從不招惹豪門大族。
就是怕給靠山惹到麻煩,斷了後路。
而陳郡謝氏早已落寞,在一眾世家裡也是那種最不起眼的一脈。
家中無權無勢,麾下無兵無將,恰好就是海盜的劫掠對象,用作誘餌在合適不過。
此番冒險,若僥倖功成,不僅立下功績,將岱山島海賊一網打儘,還能得到李斯文的一份人情。
日後謝家無論是走仕途還是從商貿,都能找到靠山扶持,擺脫眼下落魄困境;
與收穫相比,風險同樣極大。
海上波濤凶險,風大浪急,海盜又是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
稍有不慎,便是船毀人亡。
賠光家底不說,還要搭上滿船性命,甚至連累謝家一族前景。
謝清眉頭緊鎖,沉默不語,站在原地陷入良久斟酌,衡權利弊。
忽然間,腦海中閃過家中幾位兄弟的模樣。
各個胸有誌向,出類拔萃,但卻苦於謝家冇落,朝中無人,軍中無權。
隻能困於鄉間,忙於商賈農事,一生難有出頭之日。
族中子弟日漸凋零。
若是再無轉機...隻怕用不了幾代,陳郡謝氏便會徹底消失在世家行列中,淪為一地鄉紳。
可若抓住這次機遇,就算賭上性命,那也是值得的。
不求飛黃騰達,高官厚祿。
隻求能給謝家子弟搏一條出路,給後代子孫留下一線生機,保住謝氏的百年香火。
念及至此,謝清也不再猶豫,眼神變得堅定,隻剩下決絕。
重重拱手,腰身彎得極低,滿是誠懇:
“既是公爺吩咐,屬下自當全力以赴。
陳郡謝氏定不惜代價,以完成公爺所托,不負公爺信任。”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試探結果一出,李斯文相當滿意。
臉上展露笑意,鄭重承諾道:“放寬心,某自不會讓你家白白冒險。
待事成後,謝家商行由某出麵扶持,蜀地江南商路,謝家優先入局。
倘若遇險,某也會保全謝氏一族,絕不叫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謝清心頭一暖,滿是感動。
有公爺這句承諾,至少未來百年,謝氏都不會再有掉檔風險。
再次拱手:“屬下謝過公爺!”
李斯文繼續解釋計劃,語氣嚴肅,叫謝清不敢有半分馬虎。
“你回去後,讓謝家商行大肆放出訊息,鬨得越大越好,越真越好。
就說謝家傾儘家底,從蜀地購進大批山珍異寶、珍稀藥材、上等皮毛...價值數萬金。
卻冇想途徑梁州時,被一夥悍匪水賊劫掠而去。
另讓沿途郡府張貼告示,說梁州賊人順流而下,直入大海,現已不知所蹤。
沿海商戶,務必小心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