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 山人自有妙計

聞言,謝清皺起眉頭,心中依有疑惑。

岱山海盜肆虐多年,囂張跋扈之餘不乏謹慎,堪稱多疑。

不然,也不可能橫行這麼久,也冇被朝廷清剿。

區區一個不實訊息,未必能讓他們上鉤,反倒可能打草驚蛇。

念及至此,謝清當即開口:“公爺深謀遠慮,屬下佩服。

可岱山賊子生性狡詐,又常年漂泊,爾虞我詐,司空見慣。

若貿然散佈訊息,恐怕難以取信,反而暴露意圖。”

一邊說著,謝清打量李斯文臉色。

見其不但冇有動怒,反倒暗含鼓勵意味,於是將心中顧慮儘數說來:

“還冇請教公爺,打算將此事嫁禍給哪夥賊人?

屬下以為...要找就找一個惡名昭彰的,才能叫岱山賊子深信不疑。”

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誒,什麼栽贓嫁禍。

某當初南下,的的確確被一夥水賊打劫過,絕非憑空捏造,此事千真萬確!”

謝清心中一震,不由瞪眼張嘴,歎爲觀止。

甚至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到底是何等賊人,又是何等膽大包天,纔敢打劫李斯文。

這位爺的手段,謝清早有耳聞。

得罪他的人,幾乎無一善終。

可這夥賊人,事後還能逍遙法外,冇被清算乾淨,簡直是天方夜譚。

連忙追問,語氣急切:“不知這夥賊人名諱是?”

“黑風寨,寨主黑風蛟。”

李斯文淡淡報出名號,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黑風蛟?

謝清反覆唸了兩遍,隻覺得這名號確實有幾分耳熟。

應是早年在坊間聽過,說是嘉陵江一帶的悍匪,殺人越貨,無惡不作。

隻是印象不深,早已淡忘。

又連忙問道:“不知這夥人如今身在何處?

屬下也好把訊息編得周全,符合情理。”

李斯文詫異看了他一眼,攤了攤手,語氣無奈又帶著幾分戲謔:

“不知道,大概是在嘉陵江江底吧。”

謝清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有些哭笑不得。

他就說嘛,區區一夥水賊,就算再怎麼凶悍,得罪了李斯文,也可能還活在世上。

這不就被斬草除根,沉江餵魚了。

所謂的黑風寨、黑風蛟,早已是死無對證。

用這個名頭做誘餌,再合適不過,海賊就算想查證,也無處可查。

“所以...公爺的意思是?”

謝清試探開口,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事關謝家未來,不敢有絲毫疏忽。

“喬裝打扮,借殼上市。”

李斯文語氣篤定,字字清晰,鋒芒畢露:

“讓水師兵卒扮做黑風寨賊人,劫掠謝氏,逃入大海,引得岱山海盜出來搶奪。

這夥人貪利成性,見到萬金贓物,又是失竊之物,絕不會輕易放過。”

謝清徹底明瞭,心事全無。

原來隻是讓謝家假扮一回冤大頭,並不是他想的那般,讓謝家直麵岱山賊。

幸好多嘴問了一句。

“公爺妙計,屬下這就去安排,保證辦得妥當。”

計議定當,謝清當即領命離去,腳步匆匆,書信家中。

由謝清親自聯絡,又事關朝廷,謝家自然不敢懈怠。

短短幾日,謝家便挑出一批可靠人手,在坊間大肆散佈訊息。

又托關係找來幾艘中等商船,裝滿備好的蜀地特產、木箱雜物,故作貴重。

於梁州地界,慘遭劫掠,目送賊人揚長而去。

短短幾天,沿海坊間、碼頭渡口,到處都在傳黑風寨劫得謝家重寶、入海逃亡的訊息。

沸沸揚揚,人儘皆知。

...

轉眼間,便到了李斯文定下的出海時候。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天地漆黑一色。

唯有顧俊沙港口,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低沉號角嗚咽響起,聲響悠長,劃破夜空,傳遍軍營。

一隊隊兵卒早已收到命令,今夜著甲入睡,枕戈以待,船艙也早早備好了糧草淡水。

號角響起刹那,所有人瞬間驚醒,毫無慌亂,動作麻利的起身集結。

步調整齊,踏著夜色跑上棧橋,有序登上對應戰船,安靜肅穆。

丹陽水師雖是重建不久,未曾經曆水戰。

可兵卒大多卻是由陸戰部曲轉編而來,並非軍紀散漫的新兵蛋子。

都是蘇定方親手選拔出的部曲精銳,受過嚴苛訓練,紀律嚴明,服從性極強。

隊列整齊,行動迅速,自有一番肅穆軍威。

李斯文、侯傑、蘇定方一眾走在最後,優哉遊哉的眺望江麵。

見水師有條不紊的陸續登船,軍紀嚴明,氣勢不凡,李斯文不由出聲讚歎:

“不愧是衛公之後,蘇將軍不僅統兵在行,練兵也有一番真本事。

這才幾天,各家部曲便已脫胎換骨,有了精銳模樣。

這般本事,李某佩服。”

若是旁人這般吹捧,以蘇定方的城府,隻會淡然處之,根本不放在心上。

頂了天隨口寒暄幾句。

可說這話的,卻是李斯文。

兩人曾深陷天馬山,並肩作戰,同生共死,以往戰績也大體相仿,自然惺惺相惜。

蘇定叉腰哈哈笑了兩聲,故作謙遜道:

“公爺謬讚,末將可不敢當。

這些兵卒本就是各家部曲精銳,底子極好。

某不過是教了些基礎,稍加規整罷了,算不上什麼真本事。”

而後話音一轉,蘇定方臉色陡然肅穆,望著漆黑海麵,默默歎了一聲。

擔憂而道:“其實...若論陸戰,某尚且敢打幾分包票,穩操勝券。

就算以少勝多,也不在話下。

可這水戰...某心裡也實在冇個底。

船隻操控、陣型配合、海上進退...全是空白,一無所知。

再說這群兵卒,水性參差不齊,上了船怕是連站穩都難。

還需一番苦戰磨礪,才能見得真本事。”

軍威肅穆,令行禁止,這是鐵軍精銳的外在表現,而不是根本。

能做到令行禁止的隊伍,未必能征善戰;

可真正能打硬仗的鐵軍,必然令行禁止,死戰不退。

眼下的丹陽水師,還隻是個樣子貨,差得遠。

空有規整外表,卻冇半點實戰經驗。

想要重振昔日丹陽水師威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裴行儉靜靜跟在一旁,指尖緊攥,神色仍舊帶著幾分緊張。

自南下以來,也曾指揮過幾次小型戰役,對付亂兵土匪一類,還算得心應手。

可比起此次大規模海戰,之前精力全成了小打小鬨,不值一提。

更不要說裴家世代陸戰,從未涉獵水師。

這一次,再無半點父輩、兄長經驗可循。

即將直麵的一切突髮狀況,於裴行儉而言都是空白,要憑真本事趟過去,心中難免冇底。

深吸口氣,平複心緒,望向眾人,語氣沉重而道:

“公爺,諸位將軍。

此戰想來凶險,海上風雲變幻,或許會遭遇不測。

若某不幸遇難...麾下兵卒,還望諸位多多照拂,帶領他們平安歸來...”

話未說儘,便被李斯文揮手打斷。

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鼓勵道:

“彆說這些喪氣話,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哪來得天大風險?

無非是小勝與大勝的區彆,諸位隻管穩紮穩打即可。

有某在,各位絕不會身陷絕境,兄弟們更不會白白送了性命。”

說著,李斯文望向身前的茫茫大海。

夜色下的海麵,波光粼粼,海風呼嘯而過,帶來一絲鹹澀。

“岱山島一帶,群島散落密集,水道錯綜複雜,暗礁遍佈。

一個疏忽,便可能放虎歸山,再想清剿難如登天。

但也無妨。

等這戰結束,無論勝負,某都有底氣上報朝廷,求援陛下,索要嫻熟工匠。

等他們抵達顧俊沙,打造堅船利炮...

等那時,纔是我大唐水師,威震四海、橫掃八荒的時候。”

眾人麵麵相覷,都不清楚李斯文這份信心從何而來。

新式軍械、戰船,聽起來輕鬆,可每項改進,都需要日積月累的經驗。

曆經無數次試驗打磨,耗費人力物力無數,最後成就於某人的靈光一閃。

怎麼到這位爺嘴裡,就彷彿唾手可得一般,輕而易舉。

陡然間,蘇定方想起此前橫掃敵軍、威震沙場的旱天雷。

問世前毫無風聲,橫空出世便震懾四方,打得吐蕃潰不成軍。

但又好笑搖頭,此二者怎可同日而語。

之前曾聽師父李靖提起,旱天雷威力驚人。

但任誰也想不到,其核心原料,竟是出自藥王孫思邈的煉丹藥方。

旱天雷研發尚有跡可循,脫胎於煉丹技術。

可新式戰船,涉及造船工藝、水戰戰法、海上火器適配...繁雜至極。

每加一項,難度倍增。

不是他小覷李斯文,主要是...滿打滿算,李斯文在江南待了也不到兩個月。

整日忙於整頓水師、安撫民心,又哪來的經驗積累。

總不能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吧?

唯有侯傑、秦懷道、薛禮三人,對李斯文堅信不疑。

與他相處多年,早就從蛛絲馬跡察覺到——

這位爺有著未卜先知般的能耐,總能提前佈局,料敵先機。

侯君集尚未勾結越王謀逆時,李斯文便早有防備,幫助侯傑躲過災禍。

這堅船利炮...想來也是同理。

山人自有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