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 功高蓋主,最是無情帝王家
堂內檀香嫋嫋依舊,縈繞兩人周身。
香氣清淺淡雅,卻驅不散堂內的凝重絲毫。
武士彠藉著眼角餘光,長長打量著對麵,這位笑意莞爾,豐神俊逸的鴉青色少年。
心中思緒翻湧萬千,眉宇幾乎擰成一個‘川’字。
他活了大半輩子,曆經兩朝更迭,見慣了帝王心術是如何冷酷無情,深諳官場沉浮的險惡。
自然明白,‘功高震主’這四字,向來都是朝中大忌,是引致君主猜忌、招來殺身之禍的巨大禍端。
尤其是像李斯文這般,少年成名,未滿二十便手握重兵,又屢屢平定地方之亂,更兼民心所向之人。
‘少年縣公’、‘仙人弟子’、‘消災解厄大菩薩’....
數不清的稱謂傳遍天下,聽著威風八麵,彰顯其功績赫赫,民心所向。
可在武士彠看來,越是這般招搖,就越是容易引起帝王的忌憚。
但凡稍有張揚,可能便是萬劫不複的下場。
而今江南初定,人心迷茫,百姓剛剛擺脫世家的壓榨,盼來了溫飽無憂的好日子。
大恩大德,猶如再造。
對於平定江南、拯救他們於水火的李斯文,自然多了幾分誠心擁戴。
再這般下去,難免會出現‘隻知將軍而不知皇帝’的局麵。
就算皇帝再怎麼昏庸無能,也絕不可能將江南這等富貴地的軍政大權,儘數交給一介臣子。
更彆說當今陛下,端的一個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絕非尋常帝王可以比肩。
雖不曾侍奉李二陛下左右,但武士彠也看得清楚,陛下對權力的掌控欲,還要遠超曆朝曆代的無數君主。
如此雄主,又怎能容忍一個臣子,深得民心,手握重兵,又長期盤踞於江南這等要地?
固然,武士彠是發自內心的相信,相信李斯文表現出的才學與謀略。
相信他能憑一己之力,造福一方百姓,穩定糜爛局勢,乃至於打通海外商路,為國增稅、彰顯國威。
可也正是因為這份能力超群,才讓李斯文有了功高震主的資本,有了讓帝王忌憚的底氣。
最是無情帝王家。
所謂君臣相知、肱股之臣,也不過是帝王用來鞏固權力的工具。
用時,待之如珠玉;不用時,棄之如敝履。
一旦臣子權勢過大,威脅皇權,哪怕過往功績再高、情誼再深,也終將被皇帝捨棄。
輕則削權貶謫,重則滿門抄斬。
這樣的例子,在曆史上比比皆是,他見得太多,也聽得太多。
卻少有聽聞,權臣得以善終。
周公旦,西漢蕭何、曹參,東漢鄧禹、諸葛亮,兩晉的王導、陶弘景。
中原朝代何止千年,名列青史的文臣武將,更如天上繁星。
可除此七者,再少聞得權臣善終。
武士彠不動聲色的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任由茶水苦澀在舌尖蔓延,亦如此刻心境。
等再次抬眼看向李斯文,眼神已滿是凝重。
的確,李二陛下心胸開闊,隻看重結果,而不在乎一時的權勢失衡。
可朝堂上,卻也絕非李斯文一人的天下,更絕非山東士族的一言堂。
朝中無數臣子虎視眈眈,老牌勳貴、世家大族...早已對李斯文的崛起而心生不滿。
隻等露出破綻的那一天,便一擁而上,以死直諫,將其拉下馬。
就算皇帝念舊情,又如何抵擋得住,來自群臣的聯合發難?
要知道,朝堂上冇有永遠的君臣情誼,隻有永恒的權力博弈。
皇帝信你,那就算偶有過錯,甚至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也照樣是小懲大誡,既往不咎;
可若皇帝心生猜忌,就算你如何赤膽忠心,日月可鑒,曾為朝廷立下如何功績,也不可避免將要大禍臨頭。
這是萬世不易的政治智慧,也是武士彠曆經多年官場起伏,用半生心血悟出的道理。
更是他此刻心中,最為擔憂之事。
順兒與李斯文婚書已定,兩家已成一根繩上的螞蚱。
李斯文樹倒,那作為猢猻的武家,怕也在劫難逃。
細細斟酌良久,武士彠緩緩開口,聲音幾近沙啞,滿是憂慮:
“二郎,聽你將心中藍圖娓娓道來,鞭辟入裡,老夫自是百般信服,再無疑慮。
可仍有一憂,至今仍在心頭盤旋...不是什麼商路可行性,而是你的處境!”
見李斯文臉色不變,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武士彠實在是痛心疾首,恨不得上去給他倆耳光,將他打醒。
語重心長而道:
“二郎不妨設想,倘若陛下突然下旨,召你回京覆命,又設法奪了兵權,將江南委任給他人...
那咱們空耗無數才實現的商路、海貿,全部都要中道崩阻!”
說到最後,武士彠嗓音已經略微哽咽。
他左遷利州,以半百之身殫精竭慮,每日與世家勾心鬥角,不為其他,隻為武家崛起。
而今好不容易盼來一線希望,若因李斯文疏忽大意而功虧一簣...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接受這樣的可笑結局。
聽武士彠傾訴完畢,李斯文一挑眉毛,眼底卻不見半分心慌亂。
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幾乎讓武士彠咬牙切齒的從容模樣。
隻在心中腹誹,武士彠當真是個聰明人,一眼便看出了計劃關鍵所在。
江南與蜀地通商,海外絲綢之路,看似耗費錢財人力無數,但隻要有心,總能湊齊。
唯一無法或缺的,其實是他本人。
武勳如侯傑不行,名將如蘇定方不行,帝婿如柴令武不行,死忠如席君買不行。
隻有他常駐江南,化作一根定海神針,鎮壓一切牛鬼蛇神,計劃才能如願施行。
能看出這點,武士彠的這份洞察力,實屬難得。
隻可惜,極具魄力的下注從龍,卻冇想到信錯了人。
後世無數明君雄主,對李淵的評價趨近相同——李淵生了個好兒子。
當初死心塌的追隨李淵,不給自己留半分退路,卻冇想到是秦王李世民笑到了最後。
後雖僥倖保得性命,卻也被排擠到利州偏遠之地,鬱鬱不得誌,難以施展滿腔抱負。
不然以他的才乾,定能在朝廷上大放異彩,而今已身居高位。
有哪裡會被困於利州一隅,鬱鬱而不得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