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愁雲

嶽涵閔最近的日子可謂是極其不好過。

煩心事像梅雨季的苔蘚,悄無聲息地滋生,纏繞得她幾乎透不過氣。

首要的麻煩,來自於顧淮宴單方麵推遲訂婚宴的決定。

雖然他以極其官方和禮貌的措辭表達了歉意,並給出了“希望有更充足的時間進行籌備,以確保給嶽小姐一個最完美的儀式”這樣無可指摘的理由,但這依然在她父親嶽明峰那裡引起了極大的不滿。

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遲預定的婚期,再加上如此不尊重嶽家,遲遲不來嶽家進行拜訪,嶽明峰本身對顧淮宴僅存的好感也煙消雲散了。

他作為一個商人,看重的是利益,不是什麼情情愛愛,越南項目在穩步推進中,多一個顧家少一個顧家摻和他都不在意,他隻在意顧家能夠在這個項目上提供什麼支援跟幫助,而嶽家可以從中謀取到什麼利益。

但是很顯然,顧淮宴對這個項目冇有真正放在心上過,那麼既然這樣,選擇新的合作商也成了嶽明峰進一步的需求。

這幾日,嶽涵閔冇少在父親的書房裡聽他拍著桌子怒斥顧家“目中無人”、“仗著祖蔭擺譜”、“毫無合作誠意”,每一次她都需耗費大量心力去安撫、解釋、轉圜,試圖維持這脆弱的聯盟關係,身心俱疲。

內憂外患,那個依附於她父親的情婦,和她那個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私生子,近來越發猖獗。

許是嗅到了嶽明峰對顧家聯姻的動搖,那女人竟敢公然闖入她母親休養的山頂彆墅,用最惡毒刻薄的語言進行挑釁,字字句句直戳她母親最深的痛處——“下不了蛋的母雞”、“隻能靠賣女兒攀高枝來維持孃家風光”、“嶽家的輝煌到頭了”…

這些淬毒的利刃,瞬間擊潰了母親本就因長期壓抑而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線。

潛伏多年的重度抑鬱症和躁狂症以前所未有的猛烈態勢爆發,母親砸碎了房間裡所有能砸的東西,哭喊尖叫,最後甚至用碎瓷片割向了自己的手腕…

雖被忠心耿耿的老傭人拚死奪下並及時送醫搶救了回來,但這場駭人的風波已在嶽涵閔身上席捲起來。

嶽涵閔幾乎是動用了雷霆手段,才勉強將這件事死死壓住。

所有知情人都被嚴厲警告封口,母親被迅速轉入新加坡最隱秘的康療中心,對外統一口徑隻是“舊疾複發,需長期靜養”。

處理這一切的同時,她還要穩住集團內部因創始人家庭變故而可能產生的動盪,應對父親近日對顧淮宴的不滿,短短數日,她彷彿被抽乾了力氣和精力,精疲力儘,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難以掩飾的憔悴。

在跟父親對峙的時候,她強烈要求父親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處決了,知曉父親不在意她們母女,她無所謂,但是她的母親做錯了什麼,讓一個小三如此羞辱。

嶽明峰不願,他已經給了嶽涵閔母親該有的嶽家太太地位了,養幾個情婦跟孩子,她們更是冇資格插手。

嶽涵閔冇想到父親竟真的冷血到這個程度,無奈之下,她拿之前父親提出的“換個合作人”來做交換。

真正讓嶽涵閔感到心驚和緊迫的,是父親態度的微妙而徹底的變化。

接連的打擊似乎讓嶽明峰失去了耐心,也動搖了信心。

在父女二人的激烈爭吵中,嶽明峰徹底撕破了臉麵,指著她的鼻子低吼:“顧淮宴那小子根本冇把我們嶽家放在眼裡!這婚還有什麼好結的?難道離了他顧家就找不到更好的合作人了嗎!笑話!”

如此作嘔,如此瘋癲的嶽明峰,讓嶽涵閔僅存的一絲渴望“父愛”,徹底熄滅。

她是待估的商品,誰出的價格高,價格合適,嶽明峰便會毫不猶豫的將她送人。

美其名曰“拓寬社交,多些選擇”,實則就是為拋棄顧家、尋找新的聯姻目標鋪路。

這讓她感覺自己像一件禮物,完美的精緻的被打扮好的禮物,遇上合適的,嶽明峰就會把這件禮物送出去。

此刻,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嶽涵閔感覺自己幾乎要用儘畢生的修養,才能維持住臉上那抹僵硬而疏離的微笑。

對麵坐著的,是父親目前最在意的的對象——越南某位手握實權的政要之子。

這位“青年才俊”大約三十上下,身材管理卻早已失控,昂貴的定製西裝緊緊包裹著隆起的腹部,稀疏的頭髮精心地梳成地方支援中央的造型,油光滿麵。

他一雙被肥肉擠得有些狹小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算計和毫不掩飾的**,從落座開始,目光就如黏膩的油脂般在她身上來回逡巡。

“…嶽小姐,不瞞您說,”他啜飲一口紅酒,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桌麵上,“家父對嶽氏集團的發展一直非常關注,對小嶽總您的才華也是讚賞有加,我們兩家若是能強強聯合,絕對是珠聯璧合!您看,我們在越南政界的人脈和資源,加上嶽氏雄厚的資本和您卓越的管理能力,未來在新加坡越南,乃至整個東盟,還有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

他越說越興奮,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熟稔,“隻要您點頭,我立刻讓家父親自去拜會嶽伯伯提親!保證風光大辦,絕不會讓嶽家失了體麵…”

嶽涵閔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和把麵前那杯冰水潑到他臉上的衝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相親,而是在進行一場令人作嘔的商業併購談判,而對方給出的價碼低廉又充滿侮辱性。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該如何得體而又迅速地結束這場荒謬的鬨劇。

就在她的耐心即將耗儘之際,放在手包裡的私人手機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特定的震動。

嶽涵閔如蒙大赦,立刻對麵前仍在誇誇其談的男人露出一個無比抱歉的笑容:“失陪一下阮先生,有非常重要的緊急公務,我必須立刻處理。”

她甚至冇有等待對方的迴應,迅速拿起手包,起身離座,動作流暢而決絕,高跟鞋敲擊在百年曆史的柚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聲,彷彿在逃離什麼令人窒息的存在。

坐進那輛早已等候在酒店門口的轎車後座,深色的車窗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窺探徹底隔絕。

嶽涵閔才允許自己卸下假麵,疲憊地靠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裡,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秘書發來的資訊:

“嶽總,顧淮宴先生已抵達新加坡巴耶利峇機場,落地新加坡。其特助周岩先生十五分鐘前致電,以顧先生的名義,詢問您近期是否有空閒時間,顧先生希望就此前未儘事宜與您當麵一敘,地點可由您定奪。”

顧淮宴來了?!

嶽涵閔的心猛地一跳。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有被怠慢忽視的不滿和怨懟,有麵對當前家族內外交困境地的深深焦慮。

利弊得失在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

她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撥打了秘書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起。

“回覆周助理,”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晚八點,地點他們定,我會準時赴約。”

掛斷電話,她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繁華街景,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能再拖延了。

父親的動搖、家族的內部危機、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著她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而顧淮宴,無論他之前出於什麼原因推遲訂婚,他依然是目前所有選項中,最強大、最符合她利益需求的那一個。

明晚的見麵,她必須抓住機會。

無論如何,都要和顧淮宴談妥一切條件,將聯姻這件事,徹底敲定下來。

這場交易,必須繼續下去。

這場以利益為紐帶的結盟,必須繼續下去。

為了嶽家,也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