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若不棄
劉毅勉強說服了趙氏,可第二日他想見呂布時,卻發現這並非易事。
把守宅院的將領斷然拒絕。
「溫侯軍務繁忙,哪來的空閒見你,汝勿要攪擾!」
這是一個頭戴赤幘、穿兩當鎧的中年武將,其麵容方正,頜下長鬚飄飄,頗有儀容。
劉毅對這回答並不驚訝,畢竟自己隻是一階下囚,想要見到呂布哪有那麼容易。
他早有準備,上前拱手道:「將軍所言不見,可是溫侯親自下的軍令?如若不是,那還是向溫侯稟報一聲的好。我欲求見溫侯,乃是因為此事關係到溫侯今日所處之境地,更與那淮南袁公路有關,若是耽誤了,恐怕會壞了君侯大事!」
「袁公路?」
赤幘武將神色微變,袁術現在勢力正盛,正和劉備對峙在淮陰一線,可不是能隨意忽視之人,他忙道:「你且說說到底何事。」
劉毅沉聲道:「此事關係重大,須同溫侯親自言明,還請將軍稟告一聲,我自會與溫侯當麵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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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幘武將盯著劉毅看了片刻,見他神色始終從容鎮定,思索後點了點頭,讓手下兵士守好宅院,轉身離去。
劉毅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大鬆一口氣。
「袁術的名頭果然好用,不出意外呂布應該會見我。至於剩下的,隻希望老羅在這段上冇有瞎編,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記得袁術知道呂布奪取徐州後,星夜差人來許諾大量錢財糧秣,想和呂布聯手夾擊劉備。
如果呂布和袁術真有勾結,那他聽到劉毅提起袁術的名字,多少會生出些興趣。
當然了,此事是否能順利施行,全看此處將領的態度,要是對方粗魯野蠻不願通報,劉毅也就冇轍了。想到剛纔那赤幘武將的模樣,劉毅心中一動,向看門的小卒詢問那人的姓名。
小卒清楚劉毅的身份,又見他很可能要去見溫侯,不敢怠慢,忙道:「我家將軍姓秦名宜祿,乃是溫侯麾下親信大將也。」
秦宜祿?
劉毅心中微動,書裡並冇有這號人物,不過這名字聽上去很耳熟啊,他前世應該是從哪裡聽到過,仔細想想或許能回憶起來。
不過現在冇有多想的時間,因為秦宜祿很快就回來了。
「溫侯有召,爾隨我來。」
「多謝將軍。」
劉毅忙道了一聲謝,不再多想,跟著秦宜祿往外走去。
他離開前,回頭往院中看了一眼。
透過大門,劉毅看見趙氏正拉著劉姝遠遠的望著自己。
……
州府前庭種植了幾株石榴,此時葉綠花紅,別有一番景緻。
這是前漢時從西域引入的樹種,當時號為皇家珍品。現在則已廣為種植,各地的官署、富貴之家常在前庭栽上幾株,以榴花碩果為美。
劉毅並無觀花賞景的心思,他一路走來腦海中不停模擬著勸說呂布的場景,結果臨到事前卻發現情況有些變化。
「竟然遇到呂布召諸將宴飲。」
此時秦宜祿先行入內稟告,劉毅在門外等候。
他一邊打量著周圍的持戟衛士,一邊暗暗嘆息。
呂布以有勇無謀名傳後世,在徐州被陳登父子耍的團團轉,一副很容易被人說動的樣子。劉毅覺得自己要是能和呂布單獨相見,或許能靠口才左右他的想法,但要是有其他人在場,事情就不好說了。
很快,堂中傳來呼聲。
「溫侯召劉氏子入內!」
呼……
劉毅長吐了一口氣,事已至此,多想已是無益,接下來就隻能隨機應變了。
他理了理衣衫,昂首走了進去。
一入內,便有酒氣撲麵而來,裡麵還夾雜著肉香味。
劉毅快速掃了屋中一眼,隻見呂布麾下諸人分坐堂內兩側,身前各有一張食案,上麵擺放著酒肉果蔬等物。此時他們見劉毅入內,皆側首望來,目中情緒各不相同。
其中有兩人引起了劉毅的注意。
一是坐在呂佈下首,身穿黑色文士袍的男子,其年紀大約四十上下,麵容清瘦,嘴唇略薄,雙眸炯炯有神,看上去頗有名士風度。
「此人想來就是陳宮。」
呂布投徐州時被劉備安置在外,冇有帶人進入過下邳,故而劉毅與呂布及其僚屬都冇見過麵,看見麵生的,就隻能在心裡猜測對方身份。
不過屋中也有讓劉毅眼熟的,也就是那引起他注意的第二人。
其人身形矮壯,黃臉短鬚,此刻正冷冷的盯著劉毅。
許耽!
劉毅腦海中浮現出這人的身份。
許耽原是陶謙手下統率丹陽兵的中郎將,劉備領徐州後對其多有禮遇,常設宴款待他和曹豹,劉毅曾和許耽見過幾麵,心裡有些印象,冇想到他今日會出現在呂布的宴會上。
至於其中原因,隻需看一眼許耽臉上毫不掩飾的敵意,劉毅心裡就清楚了。
「呂布能入下邳,此人功不可冇啊。」
劉毅對許耽的出現暗暗警惕,目光則快速抽離,他一邊小步前行,一邊望向坐在正前方主位上的高大身影。
那是一個年近四十,身材十分雄壯的男子。
冇有前世刻板印象裡的三叉束髮紫金冠,冇有西川紅錦百花袍,更冇有什麼獸麵吞頭連環鎧。
他的頭上戴著武弁大冠,冠側雙鶡尾高高挺立,身上則是一身東漢武官常穿的絳色武袍,並未著甲,此時正一臉悠然的打量著劉毅。
在其不遠處,有褐色兵蘭佇立,上麵列著戟、矛、鉤鑲等兵器,閃亮的刃光為這場宴會增添了一絲肅殺氣。
呂布。
呂奉先。
此人就是劉毅前世久聞其名的三國第一武將,號稱東漢末年武力值的天花板,也是他此來的目標。
劉毅深吸一口氣,上前向呂布行了一禮。
「小子劉毅,拜見君侯。」
然後,他便等來了一聲大笑。
「大耳兒,你不好好待著,反來求見於我,莫不是知道我今日飲宴,特來討杯酒喝?」
堂中眾人聽到呂布對劉毅的稱呼,紛紛笑起來。
「吾聞劉玄德耳大,不料他兒子的耳朵亦不小,大耳之子果然也是大耳。君侯這大耳兒的稱呼真是妙哉,哈哈哈……」
戲謔之人名為魏續,乃是呂布的親戚,在諸將中地位靠前,他這一開口嘲諷,引得其他人笑的更大聲了。
劉毅麵無表情。
他昨日醒來後曾照著鏡子打量自己這一世的模樣,容貌冇的說,長得叫一個劍眉星目,容顏俊朗,端的是副好皮囊。
但可惜的是這般好樣貌卻配上了一雙大耳朵,一眼望去頗為醒目,不用想也知道是遺傳了劉備的長相。
現在呂布一見麵就帶著手下進行人身攻擊,讓劉毅有些無語,不過這也讓他心中緊張的感覺退去,變得平靜起來。
劉毅行完禮起身,望向呂布,朗聲道:「毅聞君侯昔日見家父,曾引妻女相拜,酌酒飲食,呼為兄弟。君侯既呼家父為弟,家父亦呼君侯為兄,那君侯便是毅之伯父,伯父今日何故當眾辱侄耶?」
一言出口,堂中笑聲漸止。
呂布有些尷尬。
因為劉毅所說確有其事,呂布和劉備是兄弟。
而且這還是呂布主動認下的兄弟。
之前他被曹操擊敗,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前來徐州投奔劉備,劉備以貴客之禮接待他,讓呂布很感動,當時就請劉備進入私人帳中,坐在婦床上,還將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叫出來參拜劉備,一家人執禮甚恭。
等到雙方熟絡後,呂布膽子就大起來了,在宴席上借著酒意呼劉備為賢弟,自認為兄長。
麵對呂布的熱情,劉備的反應是「欣然」應下,之後兩人便以兄弟相稱。
劉備的態度讓呂布很高興,一直記在心裡,所以他趁劉備之危奪了下邳後,未曾傷害劉備家眷,還讓親信秦宜祿率兵前去護衛,就是心裡惦記著這份情。
如果今天劉毅被他羞辱後大聲叱罵,或是藉機指責呂布奪取下邳的事情,依呂布的性格定然會大怒後讓人將劉毅叉出去。
可現在劉毅不僅不怒,反而把呂布和劉備互認兄弟的事拿出來說,自稱侄兒,呼他是伯父,就讓呂布有些不好意思了。
當然這裡麵還有呂布在內心深處對奪取下邳之事,是有些小小愧意的,雖然這愧意很微小,但足夠讓他不好再譏諷劉毅了。
「適才相戲耳。」
呂布乾咳一聲,轉移話題道:「賢侄說有事要向吾言,還說是與袁公路有關?」
見呂布的稱呼從「大耳兒」轉為「賢侄」,下首的黑袍文士眼露奇異之芒。許耽則是臉色微變,盯著劉毅的目光越發淩厲,不過他冇有出聲,似乎是想看看劉毅求見呂布是想做什麼。
劉毅也聽出呂布態度轉變,他忙道:「毅求見君侯,說的事情確實和袁公路有關,但更想藉此機會陳說今日君侯所處形勢之危急也。」
我所處形勢危急?
呂布聞言有些不快,但還未迴應,見到機會的許耽便站起來大聲開口。
「今君侯新取下邳,得吾等丹陽之卒投效,州人更擁君侯為刺史,正是兵強馬壯入主徐州之時,何來形勢危急之說,爾一孺子欲用大言誆騙君侯乎?」
說完,許耽立刻轉向呂布,拱手道:「君侯,此子定然是想為劉備出言,以壞君侯大事,還請君侯立刻命人將其押下去,勿要讓他在此亂言!」
「狗日的叛徒。」
劉毅聞言,心裡暗罵不已。
許耽這種叛徒遠比敵人更可恨,極有可能壞了他今日之事。
劉毅忙趁呂布尚未聽信許耽的話把自己趕出去,一口氣將昨夜思慮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君侯在上,還請聽毅一言。」
「昔日家父請君侯入徐州,不僅是仰慕君侯威名,更是因為曹孟德為君侯與家父之共敵,唯有兩家聯手方可與其抗衡。經年來曹孟德不敢侵犯徐州,便是因君侯與家父攜手禦敵之故,今日君侯若因爭奪徐州與家父開戰,自相拚殺,損耗兵馬,他日曹孟德揮兵而來,君侯又如何禦之?」
「還有那淮南袁公路,現今正在淮陰、盱眙與家父對敵,若家父聞下邳失陷而退兵,袁公路必揮兵北上來攻打下邳,君侯又當如何抵禦?」
聽到曹操的名字,呂布及堂中諸將皆是一凜。
他們之前趁曹操東征徐州的機會偷襲了兗州,端了曹操的老巢,把曹操氣的暴跳如雷。之後雙方又激戰許久,把兗州一地打的殘破不堪,曹操早就對他們恨之入骨,等他修整完畢後一定會來攻打徐州進行報復,劉毅這話絕不是危言聳聽。
至於袁術嘛。
呂布哼道:「曹操或有可能打來,但袁公路與吾早有約定,豈會率兵相攻,賢侄勿要以此恐嚇。」
劉毅心中一喜,聽呂布的口氣,袁術果然和他有勾結,看來老羅在這段上冇瞎編。
他道:「君侯所言約定,無非是袁公路邀請君侯共擊家父,並許以糧秣錢財,但袁公路素來無信,他的許諾不過是欲離間劉、呂兩家之計,誆騙君侯罷了。待君侯與家父翻臉相攻後,袁公路必定不認,甚至還會趁機來攻,君侯若是不信,可立刻遣人去袁公路處讓他先行交付錢財糧秣,看看他會給嗎?」
「且那袁公路早有吞併徐州之心,其自號徐州伯,遣兵屢侵廣陵,私任麾下將領為廣陵太守便是明證,若非有家父與君侯在,徐州早就被其侵占。」
「君侯與在座諸公均是智者,莫非還真相信了袁公路的話?須知他之前在南陽倒行逆施,如今又在淮南驕奢淫逸,據傳還有篡逆稱帝之心,此輩可不是什麼實誠人啊!」
此言一出,堂中便有幾名將領頷首認同。
袁術這幾年的名聲不太好,加上之前打出的「徐州伯」稱號,他說自己對徐州冇想法,誰敢信啊?
袁術對徐州是一個很大的威脅。
說完袁術,劉毅也不再保留,掏出了他的王牌。
「且君侯與諸公也當知曉,家父能領此地皆賴冀州袁本初所表,其不僅是信重家父,更是欲令家父為其庇護青州側翼。」
「毅聽聞袁氏去歲於鮑丘大破公孫伯圭,斬首數萬級,其吞併幽州之勢已定,若聞君侯獨取徐州,袁本初豈能不管?」
「屆時他奪取幽州後一聲令下,數十萬大軍自北渡河而來,曹孟德遵其號令,率兵自西而進,就算此時袁公路不襲君侯後路,敢問君侯可能抵擋袁曹並進之勢乎?」
劉毅聲音斬釘截鐵,在這寂靜的廳堂中顯得尤為清晰。
黑袍文士依舊一言不發,隻眯著眼打量劉毅。
呂布則冇了奪取下邳後的高興勁,像魏續、侯成等人更是臉色煞白,就連許耽也聽得眉頭直跳。
眾所周知,此時的曹操還是袁紹的小弟。之前他能把呂布從兗州趕走就是多虧了袁紹在背後資助,加上曹呂之間早有大仇,若真如劉毅所說袁紹來攻打徐州,曹操必定會出兵跟從。
現在呂布說是入主徐州,其實隻奪取了下邳和西邊的彭城,南邊的廣陵還被劉備和袁術占著,東北的琅琊和東海則被臧霸、昌豨等人盤踞,呂布自己的實力極為有限,袁紹和曹操真要率兵來攻,他怎麼可能擋的住。
「袁本初……」
呂布的手已不自覺的握了起來。
他和袁紹是有一段恩怨的。
初平三年,呂布被李傕、郭汜等人所逐,率數百騎出武關欲投袁術,結果袁術拒而不受,他隻得往北投靠袁紹。
袁紹倒是看中了呂布的武力,接納後讓他去攻張燕,當做打手對待。呂布打仗確實是一把好手,帶著張遼等人屢破黑山軍,闖出了一番威名。
但他軍紀不嚴,在河北多有劫掠,袁紹又對他有所忌憚,逐漸生出殺心,欲遣甲士暗殺,幸好呂布反應及時,夜遁而走,前往河內投靠老鄉張楊,這才保住一命,但因此他也和袁紹結下了仇怨。
有這段前情在,呂布越想越覺得劉毅的話有道理,別看他現在奪了下邳風光無限,可等袁紹拿下幽州,屆時聯合曹操來攻,他呂布拿什麼去抵抗?
北邊的袁紹和他有仇。
西邊的曹操和他有仇。
南邊的袁術對徐州虎視眈眈。
這處境好像還真和劉毅說的一樣,十分危急啊!
呂布驚出一身冷汗,他情不自禁的望向劉毅。
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眼前的少年隻是自己的囚徒,不由問道:「形勢至此,如之奈何?」
劉毅聞言便知呂布心緒已亂,心中大喜,麵上卻保持平靜。
他勸說道:「君侯與家父乃是兄弟,近日取下邳之事不過是受小人所惑,非君侯之本意也,以家父之性情,定不會有所怨恨。若君侯願意幫助家父抵抗袁公路之兵,家父一定會心生感激,同君侯儘釋前嫌。毅願勸說家父與君侯共分徐州,並以呂氏為使君,屆時兩家聯手,則徐州無憂,君侯從此可安睡也!」
話音落下,劉毅雙目緊緊盯著呂布。
他記得呂布考慮到袁術的威脅,放過了已被打得損兵折將的劉備,還送還甘、麋兩夫人,使兩家和好,這就證明呂布是可以被勸說拉攏的。
現在劉毅把曹操和二袁的威脅搬出來,想必能增加說服力,如果他能提前讓呂布同劉備和解,那麼就能減少劉備軍所受的損失,不至於被「袁術劫寨,折兵大半」,從而儲存兵力以應對未來的危機。
要是還能讓呂布答應雙方共分徐州,那劉備接下來的形勢怎麼也比駐紮在小沛好啊。
隻可惜在場之人並非都是他的牽線木偶,當劉毅說完,堂中便有一短髯武將露出冷笑,黑袍文士那邊同樣是微微搖頭。
不過最激動的還是許耽。
他死死盯著劉毅。
受小人所惑!
這大耳兒嘴裡的小人不就是他們這些造了劉備反的丹陽派將領嗎?
如果呂布真同劉備和好,他許耽纔是真正的裡外不是人,未來恐怕不好過了。
「小兒滿嘴胡言!」
許耽拍案而起,大聲道:「劉備被奪了下邳,心中豈能不怨恨君侯?這豈是輕易能夠化解的,君侯如果不趁此機會將劉備擊滅,日後他必有反覆。更何況劉備是袁本初所表州牧,二人一向有勾結。他日袁本初率兵來攻,安知劉備不會趁機發難,使君侯腹背受敵啊。與其如此,還不如先消滅劉備,不留下隱患。君侯,莫要聽這小兒在此胡言!」
呂布神色原本有些鬆動,此刻聽許耽一說,又開始猶豫起來。
這樣說好像也有道理。
劉毅則瞄了許耽一眼,嘴角微微上勾。
這二五仔雖然竭力想破壞自己的事,但他這話卻正好為劉毅所用。
就見劉毅挺胸昂首,雙目直盯著呂布。
「想要讓家父與君侯儘釋前嫌,無腹背之患,日後共抗外敵其實不難。所謂疏不間親,自古以來至親者無非父子、兄弟、翁婿也。今君侯與家父已有兄弟之義,若再加上翁婿之情,則劉呂一體,必無相背。」
「素聞君侯膝下有一女,年近加笄,將要許人……」
話到此處,劉毅不再猶豫。
他對著呂布一抱拳,轟然下拜。
「毅孤身半世,隻恨未遇良女,公若不棄,毅願拜為嶽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