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歸途忐忑

看著這沉甸甸的、幾乎壓垮他的兩大包貨物,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它們在自己的小攤上,通過奇妙的“搭配”,變成一套套引人注目、讓人忍不住掏錢的“整體造型”,彷彿已經聽到了顧客驚喜的詢問和鈔票進賬的沙沙聲。

彆人賣的是單件衣服,我賣的,是主意,是眼光,是整個縣城獨一份的“好看”!

兩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像兩座沉默的山,壓在李鐵柱瘦削的肩背上。

帆布揹包勒在胸前,裡麵裝著最珍貴的絲巾和最後那點盤纏。

他佝僂著腰,幾乎是以一種爬行的姿勢,隨著洶湧的人流,一點點挪向那列綠皮火車。

“擠什麼擠!後麵的彆擠了!車門口的都快點!”列車員揮舞著胳膊,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淹冇在鼎沸的人聲和蒸汽機車的轟鳴裡。

李鐵柱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滾燙的、充滿汗臭和菸草味的沙丁魚罐頭。

每往前挪一步都異常艱難,肩上的重量幾乎要把他壓垮,前後左右都是人,胳膊、編織袋、甚至還有活雞撲騰的爪子,不斷撞擊著他。

“喂!你個撲街!睇住你個袋啊!撞到我啦!”一個穿著油膩工裝的男人回頭惡狠狠地瞪他,嘴裡罵罵咧咧。

“對不住……對不住大哥……東西多……”李鐵柱喘著粗氣,艱難地道歉,努力想把編織袋往自己身邊攏,生怕刮壞了裡麵的衣服。

終於,幾乎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被人流裹挾著擠上了車。

車廂裡的情況更糟!過道上、廁所門口、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滿了人和行李。

空氣汙濁得幾乎令人窒息,混合著泡麪味、腳臭味、汗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他根本找不到空地放下他的“山”。

“勞駕……借過……借過一下……”他嘶啞地喊著,在擁擠的過道裡艱難跋涉,編織袋不斷刮蹭到兩旁座位上的旅客,引來一片不滿的嘟囔和白眼。

“擠什麼擠!冇地方了!”

“你這人怎麼回事?這麼大包往哪放?”

“踩我腳了!看著點!”

終於,在車廂連接處,一個稍微寬鬆點的角落,他再也支撐不住,幾乎是脫力地將兩個沉重的編織袋“咚”地一聲卸在地上,自己也靠著冰冷的車廂壁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葉火燒火燎地疼。

火車猛地一晃,“哐當”一聲,緩緩開動了。廣州站的喧囂和光怪陸離被逐漸甩在身後。

短暫的輕鬆很快被新的焦慮取代。他緊張地盯著腳邊這兩個巨袋,這裡麵可是押上了全家的性命!他不敢閤眼,像一頭守護幼崽的困獸,警惕地打量著周圍每一個靠近的人。

對麵蹲著幾個同樣冇座位的農民,好奇地看著他和他的大包。

“後生仔,這是進的啥貨啊?這麼大兩包。”一個抽著旱菸的老漢眯著眼問。

李鐵柱心裡一緊,含糊道:“就……一點衣服。”

“衣服?啥好衣服啊?讓俺們開開眼唄?”另一個年輕人嬉笑著,伸手就想來扒拉編織袋的口子。

“彆動!”李鐵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打開那人的手,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利,“冇什麼好看的!就是些破爛貨!”

那年輕人被他過激的反應弄得一愣,訕訕地縮回手,嘟囔了一句:“神經病,看看咋了……”

李鐵柱也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緩和了一下語氣,但依舊用身體擋在編織袋前:“大哥,對不住,一路折騰太累了。這包捆得死,不好打開。”

那老漢吐了口菸圈,嘿嘿笑了兩聲:“後生仔,警惕性還挺高。放心,俺們不是三隻手。是去北邊賣的吧?這年頭,做生意不容易喲。”

李鐵柱勉強笑了笑,冇再接話。警惕的種子已經種下,他更不敢放鬆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著,窗外南國的蔥蘢景色逐漸褪去,換成更為粗獷的北方田野。

夜深了,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鼾聲和夢囈此起彼伏。

寒冷和疲憊像潮水般襲來。他蜷縮在冰冷的車廂地板上,又冷又餓,拿出硬得像磚頭一樣的玉米餅子,就著軍用水壺裡早已冰涼的水,艱難地啃著。

身體極度疲憊,腦子卻異常清醒,甚至可以說是亢奮。

它們真的能像我想的那樣好賣嗎?

縣城的姑娘們,能接受這種“素淨”的款式嗎?

那條絲巾……王亞茹……她會喜歡嗎?

要是賣不出去……

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心臟。

但很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倒了恐懼——興奮!一種創造者的興奮!

他閉上眼睛,不是在睡覺,而是在腦海裡瘋狂地“搭衣服”!

那件酒紅色的連衣裙,領口繫上那條米白色小花的絲巾,腳下要是能配一雙白色的小皮鞋……對了,還可以搭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秋天穿正好!

靛藍的直筒牛仔褲,配上那件細條紋襯衫,襯衫下襬紮進褲腰,再係一條棕色的皮帶……要是把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配上一塊電子錶……

黑色的基礎款毛衣,裡麵疊穿一件白t恤,露出下襬和領口,配上藍色的牛仔褲和白色的回力鞋……

甚至那幾條看似普通的純色t恤,可以內搭在襯衫裡麵,露出下襬,增加層次感……

一套又一套搭配方案在他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每一套都清晰無比,每一套都比他之前在縣城見過的任何穿法都好看,都“時髦”!

他們不懂!他們根本不懂!

他幾乎要為自己的“先知”而戰栗。衣服不是一件件單獨存在的!它們是整體!是搭配!是感覺!

彆人隻是在賣布,而我,我在賣“好看”!賣一種他們冇見過但一定會喜歡的樣子!

這種強烈的、源自未來審美帶來的自信,像一股暖流,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心中的忐忑。

他忍不住偷偷拉開一個編織袋的縫隙,手指伸進去,摸索著,觸碰到那幾條柔軟的絲巾。

他抽出那條米白色小花的,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絲綢很快被他的體溫焐熱。

彷彿握著的不是一塊布料,而是一個確鑿的、關於美好未來的證據。

火車在黑夜裡轟鳴前行,載著他,載著他沉甸甸的貨物,更載著他那顆因為擁有“秘密武器”而怦怦直跳、充滿期待與野心的心,駛向未知的、卻註定不再平凡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