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艱難的討價還價
巨大的麻袋壓在李鐵柱肩上,像是扛著一座山。他踉蹌著走出那條堆滿“滯銷好貨”的偏僻通道,重新彙入高第街主街鼎沸的人流。
汗水和灰塵黏在臉上,又癢又膩,但他顧不上擦。心裡那點因為成功砍價和發現“搭配”秘訣而升起的興奮,很快被一個更現實、更冰冷的問題取代——
錢,不夠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隔著粗糙的勞動布褲子,死死按住縫在內褲口袋上的那塊硬邦邦的“全副家當”。
原本厚厚的一遝,此刻明顯薄了下去。剛纔買絲巾時最後掏錢的那幾下,指尖傳來的觸感已經發出了警報。
腦子飛快地計算,冷汗瞬間又從毛孔裡滲了出來,和熱汗混在一起。
娘給的壓箱底錢、銀鐲子當的錢、自己之前賣茶葉蛋和雞蛋攢下的所有……滿打滿算,刨去來回車費和自己這幾天的嚼穀,能動用的貨款,不應該超過100塊。
剛纔在堅叔那裡:褲子7塊x10條=70塊,襯衫4塊x10件=40塊,裙子5塊x10條=50塊。這就已經……160塊了?!
不對!等等!
他猛地停下腳步,差點被後麵扛包的人撞倒。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幾乎停止跳動。怎麼會是160?我哪來的160?我總共隻有100的預算!
恐慌瞬間淹冇了他。難道剛纔太激動,算錯了賬?
他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就想放下麻袋檢查錢款。可這摩肩接踵的環境,根本不可能讓他從容數錢。
“喂!行唔行啊!阻住曬!”後麵的人不滿地推搡著他。
李鐵柱被推得一個趔趄,隻能咬著牙,先扛著麻袋挪到路邊一個稍微人少點的牆角。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完了,要是真算錯錢,這次南下就徹底失敗了!彆說賺錢,連本錢都要虧掉一大截!他怎麼有臉回去見母親和小丫?怎麼對得起那對銀鐲子?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擊垮時,混亂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堅叔最後那無奈又帶著點欣賞的表情,還有他說的:“後生仔,你有點意思……這些(絲巾)算你一塊錢三條。”
絲巾!對了!還有絲巾的錢!
他猛地想起,是包含了後來買那幾條絲巾的錢的!他飛快地重新計算:絲巾買了6條,一塊錢3條,就是2塊。那麼衣服的總價應該是……。
還是不對
但這回,
他猛地一拍腦袋——他最初和堅叔砍價,報的是“每樣十件”的量,但最後因為他看中的款式顏色有限,堅叔實際上每種隻給他湊夠了五件!褲子5條,襯衫5件,裙子5件!
所以實際交易是:褲子7x5=35塊!襯衫3x5=15塊!裙子5x5=25塊!絲巾總共兩塊!總和正好是35 15 25 2=77塊!
對!是這個數!
巨大的落差讓他腿一軟,差點順著牆壁滑下去。心臟重新瘋狂地跳動起來,這一次是因為劫後餘生的狂喜。冇算錯!錢冇多給!預算還剩下30多塊!還能進貨!
他大口喘著氣,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裡一陣後怕。剛纔真是自己嚇自己。
但這番心驚肉跳也給他提了個醒:在這裡,每一分錢都必須精打細算,神經必須時刻繃緊,一步算錯,滿盤皆輸!
肩上的麻袋似乎輕了一些。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喧囂的攤位。
二十塊,必鬚髮揮最大的價值。他需要更多能和他手中這些“素淨”主力款搭配的貨品,尤其是……上衣。
他的目標明確起來。牛仔褲和連衣裙需要搭配,襯衫本身是上衣,但也需要內搭或者外套。
他腦子裡裝著未來幾十年基本的穿搭邏輯:簡約、層次、配色。
他扛著麻袋,像一頭嗅覺靈敏的獵犬,再次鑽入擁擠的人流,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各色攤位,不再看那些誇張的喇叭褲和花襯衫,而是專注於尋找基礎款:純色的針織衫、簡單的t恤、百搭的格子外套……
很快,他在一個主打針織衫的攤位前停下。掛著的毛衣顏色鮮豔,圖案俗氣。但他眼尖地發現角落堆著一批顏色純正、質地看起來不錯的基本款毛線衣:黑色、白色、米色。
“老闆,這毛衣怎麼拿?”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老練。
胖老闆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4元。一件。”
李鐵柱心裡一沉,但臉上不動聲色:“老闆,開玩笑吧?這又不是羊毛的,腈綸的敢賣4元?”他憑藉模糊的未來知識判斷材質。
胖老闆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這個土裡土氣的小子能一口說出材質,態度稍微認真了點:“唷,識貨啊?雖是腈綸,但你看這手感,這厚度!三元,最低了!”
“兩塊。”李鐵柱直接砍到大動脈,“我要得多。”
“癡線!兩塊塊我本都回不來!最低兩塊五”
“老闆,”李鐵柱放下麻袋,拿起一件黑色毛衣,仔細看著線頭和做工。
開始發揮,“你這貨,顏色太素了,現在流行紅的綠的!你看掛這兒冇人問吧?兩塊,你清庫存,我拿回去搭著褲子賣,說不定還能帶火你這款式呢!”他又祭出了“搭配”和“清庫存”的組合拳。
胖老闆將信將疑:“搭著賣?點搭法?”
“簡單!”李鐵柱拿起一件黑色毛衣,又虛空比劃了一下自己麻袋裡的靛藍牛仔褲。
“黑毛衣配藍牛仔褲,裡頭再疊一件白襯衫,露出領子袖子,又精神又暖和!比單穿一件大花毛衣好看多了!”他描述著幾十年後司空見慣的疊穿法。
胖老闆聽得一愣一愣的,這種賣法他從來冇聽說過。周圍的人都是單件買賣,誰管你回去怎麼穿?
“……你真能這樣賣?”胖老闆有點被說動了,主要是這批基礎款確實走得慢。
“騙你乾啥?我攤子在北方,不然現在就搭給你看!”李鐵柱拍著胸脯,“兩塊!這些黑色、白色、米色的,我各要五件!現金!”
又是一番激烈的拉鋸戰。最終,李鐵柱以每件兩塊的價格,拿下了十五件純色基礎款毛衣。
又用同樣的思路,在一家賣棉質內衣的攤位上,以極低的價格包圓了一批純白和淺灰色的打底t恤。
當他最終把最後一個裝著毛衣和t恤的編織袋也奮力扛上肩頭時,兩個巨大的包裹幾乎把他整個人都淹冇了。他佝僂著腰,像一隻負重過度的螞蟻,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
錢,徹底花光了。內褲口袋裡隻剩下幾張毛票,勉強夠回去路上的夥食費。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嗓子因為不停的討價還價而乾啞刺痛。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