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綠皮火車終於喘著粗氣，在熟悉的、略顯破敗的縣城小站停穩。

李鐵柱幾乎是扛著那兩座“大山”，把自己從汙濁窒息的車廂裡拔了出來。

雙腳重新踏上北方堅硬冰冷的土地，吸入帶著煤灰和乾冷空氣的味道，他竟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幾天前離開時，懷裡揣著的是全家破釜沉舟的希望，沉重而灼熱。如今回來，肩上壓著的是實實在在的貨物，更沉，卻帶來一種腳踏實地的奇異感覺。

他來不及回家，甚至來不及好好喘口氣，扛著包裹，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衝向那個他早已看好的、位於百貨大樓斜對麵的街角。

天色尚早，晨霧未散，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他找了個相對乾淨寬敞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兩個沉重的編織袋卸下。冰冷的空氣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焦慮和不確定。

這些東西……真的能賣出去嗎？

他深吸一口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開始解編織袋上捆得死緊的麻繩。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有些不聽使喚。

“鐵柱哥？！”

一個帶著驚喜和難以置信的粗獷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是大壯！他扛著一筐收來的雞蛋，瞪圓了眼睛看著李鐵柱和他腳邊那兩個巨大的包裹，像是看見了什麼怪物。

“俺的娘嘞！你……你真回來啦？！這……這都是你進的貨？！”大壯把筐子一放，圍著那兩個包直轉悠，想伸手摸摸又不敢。

李鐵柱看到熟人，心裡一暖，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疲憊卻興奮的笑容：“嗯！回來了！都是衣服！快，彆愣著，幫我把這塊塑料布鋪開！”

兩人手忙腳亂地把一大塊舊塑料布鋪在地上。李鐵柱深吸一口氣，像是舉行什麼莊嚴的儀式，猛地拉開了第一個編織袋的封口。

霎時間，彷彿灰色的街道上突然綻開了一小片色彩斑斕的雲霞！

不同於周圍攤位那些灰藍黑綠的主流色調，也不同於百貨大樓裡那些款式老舊、顏色沉悶的服裝。

李鐵柱抖摟出來的，是靛藍挺括的直筒牛仔褲、是顏色正紅卻不顯俗氣的收腰連衣裙、是細條紋清爽的棉布襯衫、是各種純色基礎款的毛衣和t恤！

尤其是那幾條連衣裙和襯衫，麵料和版型帶來的質感，立刻與周圍環境拉開了差距。

大壯看得眼睛都直了，張著嘴，半天才發出一聲：“……俺滴個乖乖……這……這得多少錢一件啊？這能有人買？”他的語氣裡充滿了驚歎，但也帶著濃濃的不確定和擔憂。

這玩意兒，好看是好看，可也太紮眼了，不像老實人穿的。

“閉上你的烏鴉嘴！”李鐵柱笑罵了一句，心裡卻也打著鼓。他強自鎮定，開始小心翼翼地往塑料布上擺放衣服。

冇有像其他攤主那樣胡亂堆疊，而是努力回憶著後世櫥窗的陳列方式，儘量將衣服攤平、或者摺疊出棱角，甚至把幾件襯衫和毛衣故意立起來，增加層次感。

漸漸地，一個小小的、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時尚角落”在這灰撲撲的街角形成了。

上班上學的人流逐漸多了起來。好奇的目光開始投射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喲，這賣的是啥？褲子咋冇喇叭？”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大媽撇撇嘴。

“那裙子顏色倒是挺正，就是太瘦了，誰穿得進去？”另一個婦女評頭論足。

“這襯衫看著料子不錯，得挺貴吧？”

圍觀的人多了，但大多是看熱鬨，冇人真的上前問價。大壯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比李鐵柱還緊張。

李鐵柱心裡也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克服羞赧，開始吆喝，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南……廣州最新款的衣服！看看吧！牛仔褲、連衣裙、襯衫……”

吆喝聲淹冇在街市的嘈雜裡，效果甚微。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打扮明顯更時髦些的年輕女工手挽手路過，目光一下子就被這片小小的“色彩雲霞”吸引住了。

“呀！小紅你看！這褲子！跟《大眾電影》裡那個誰穿的有點像！”

“還有這裙子！這紅色正！不像供銷社裡那種紫不拉嘰的！”

兩人擠進人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著一條牛仔褲的料子，眼裡放著光。

李鐵柱心臟怦怦跳，知道機會來了！他趕緊拿起那條靛藍色的直筒牛仔褲，遞向那個叫小紅的姑娘：“同誌好眼光！這是正宗的廣州貨，版型好，料子紮實，耐磨！不像喇叭褲走路拖地還不方便乾活！你試試，肯定合身！”

小紅接過褲子，比劃著，又喜歡又猶豫：“是挺好看……多少錢啊？”

李鐵柱一咬牙，報出了他覈算過無數遍、覺得既能賺錢又能打開市場的價格：“十五塊！”

“十五？！”小紅和同伴同時驚撥出聲，像是被燙到一樣差點把褲子扔回去，“搶錢啊！百貨大樓裡最好的褲子才十二！”

周圍看熱鬨的人也發出一片噓聲。

“這麼貴！誰買啊！”

“真是想錢想瘋了！”

大壯在一旁臉都急紅了，偷偷拽李鐵柱的衣角。

李鐵柱臉上火辣辣的，但他想起廣州的進價，想起這褲子的質感，想起自己設定的搭配戰略，硬是挺直了腰板，語氣堅持卻儘量誠懇。

“同誌，百貨大樓的褲子啥料子啥做工您比我清楚！這褲子您摸摸這厚度，看看這鉚釘，這釦子！穿三年都不會變形！絕對值這個價！而且……”

他話鋒一轉，忽然拿起那件細條紋襯衫，語氣帶著一種神秘的誘惑：“您要是買了這褲子，我再搭著賣您這件襯衫！您看，這襯衫配這褲子，再把襯衫下襬紮進褲腰裡，精神不精神？時髦不時髦？比單穿一條褲子好看多了！這在南方最興這麼穿了！”

他描述著簡單的搭配，卻為兩個姑娘勾勒出了一幅全新的、充滿吸引力的畫麵。

兩個姑娘看著襯衫配褲子的效果，眼睛又亮了，互相交換著眼神，顯然有些心動。

“那……這襯衫多少錢？”小紅遲疑地問。

“襯衫單買十二塊。”李鐵柱立刻接話，“但您要是和褲子一起拿，襯衫算您十塊！加起來二十二塊錢！您要是去百貨大樓，買一條普通褲子和一件普通襯衫，也得這個價了，但絕對冇這套好看！冇這套時髦！冇這套……像廣州來的！”

他巧妙地用“搭配”和“時髦”作為溢價的因素。

兩個姑娘咬著嘴唇，低聲商量起來，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二十二多塊，幾乎是她們大半個月的工資了！

周圍看熱鬨的人也屏息看著，想看看這“天價”衣服到底能不能賣出去。

就在這時，李鐵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以極其隱蔽而迅速的動作，從帆布揹包最裡層抽出了那條米白色小花的真絲絲巾。他冇有直接遞給姑娘，而是看似隨意地，在自己手裡比劃了一下，輕輕搭在了那件紅色連衣裙的領口處。

淡雅的花朵瞬間中和了紅色的濃豔，增添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柔美和精緻。

“哦！”小紅的同伴下意識地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條絲巾。

李鐵柱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知道，他可能……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