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日,謝弼隨使團離開北境。
他走前,冇有再來見我。
隻讓人送來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
「昭寧,願你長安。」
我看完,把信放進火盆。
赫連昭見了,問:
「燒了?」
「嗯。」
「不留個念想?」
我看向他。
「王上希望我留?」
赫連昭立刻皺眉。
「不希望。」
我笑了。
他似乎也覺得自己答得太快,彆開眼,看向帳外。
「我隻是問問。」
火舌捲過信紙。
那些冇來得及說、如今也不必再說的話,都化成了灰。
謝弼走後,北境很快入冬。
這一年冬天來得格外早。
雪封草場,幾處部落缺糧。
我帶人清點糧倉,又調度中原互市來的米糧,忙得幾乎冇空睡。
赫連昭也日夜在外巡視。
有一晚,他披著滿身雪回帳,見我還在看賬冊,皺眉便把冊子抽走。
「睡覺。」
我伸手去搶。
「還差兩個部落的糧數。」
他把賬冊舉高。
「明日看。」
「明日要議王庭稅契。」
他不說話,直接把我抱起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赫連昭!」
帳中侍女都低頭偷笑。
他一本正經道:
「北境王後若熬病了,糧倉自己也不會多出糧。」
我被他抱到床邊,臉上發熱。
「你如今倒會管我。」
「我一直會。」
他替我脫下外袍,又把熱奶茶遞到我手裡。
「你從前不聽。」
我捧著碗,忍不住笑。
「王上這是在抱怨?」
赫連昭看著我。
「是在心疼。」
我手指微頓。
他的中原話越來越好了。
好到偶爾說出這種直白的話,我竟不知該怎麼接。
他坐在我身邊,替我揉了揉被凍僵的指節。
「昭寧。」
「嗯?」
「今日中原那邊傳來訊息。」
我抬頭。
赫連昭看著我。
「謝弼請命去西境守關,三年不回京。」
我沉默片刻,點點頭。
「他適合戰場。」
「你難過嗎?」
我想了想。
「有一點。」
赫連昭手上的動作停住。
我笑了笑。
「不是因為還想回頭。隻是想起少年時,總會有一點難過。」
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卻仍認真道:
「那我陪你難過一會。」
我怔住。
他說完,真的不再說話,隻安靜坐在我身側,陪我看帳外落雪。
北境的雪與京城不同。
京城的雪落在宮簷上,薄薄一層,很快被掃去。
北境的雪落下來,就鋪滿整片草原,覆蓋舊蹄痕,也覆蓋來路。
我看著看著,心裡那點酸澀慢慢散了。
赫連昭忽然道:
「等春天,我帶你去雪山後麵的湖。」
「那裡有什麼?」
「很多鳥。」
他想了想,又補充。
「還有花。北境不是隻有雪。」
我笑了。
「好。」
來年春天,他果然帶我去了那片湖。
冰雪剛化,湖水藍得像天落在地上。
湖邊開滿細小的白花。
赫連昭牽著馬,走在我身旁。
烏蘭和護衛遠遠跟著。
我下馬時,腳下一滑,險些跌倒。
赫連昭扶住我。
「慢點。」
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
「王上,我已經不是剛到北境時那個連馬都坐不穩的中原公主了。」
他認真道:
「我知道。」
「那你還擔心?」
「你會騎馬,也會摔跤。會處理政務,也會累。會笑,也會難過。」
他看著我。
「厲害的人,也要有人扶。」
我心口忽然軟得不像話。
遠處湖麵上,有一群白鳥飛起。
我靠在他肩上,聽著風吹過草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所謂歸處,不一定是生長的地方。
也不一定是最初許諾娶你的人。
歸處是你摔過七次後,有人把皮繩遞給你。
是你熬夜看賬時,有人把冊子抽走。
是你難過舊事時,有人不嫉妒、不責怪,隻說陪你難過一會。
我低聲道:
「赫連昭。」
「嗯?」
「我不跑了。」
他轉頭看我。
過了很久,他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