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多年後,中原史官在邊史裡寫我。
說昭寧公主遠嫁北境,促成兩國二十年無戰。
說我修商道、定稅契、設醫帳、引中原糧種入草原。
也說我終身未歸朝。
他們大約會覺得,這是一個和親公主應有的結局。
可隻有我知道,我不是被困在北境。
我是一步一步,在風雪裡把自己活成了王庭的主人。
太後去世那年,父皇派使臣送來遺物。
其中有一隻小匣。
匣中放著太後親手給我縫的護膝,還有一封信。
信中說:
「昭寧,哀家這一生困於宮牆,最遠隻到過行宮。你替哀家看一看北境的雪,也看一看雪後的春天。」
我抱著那封信哭了很久。
赫連昭冇有勸。
隻是陪我坐了一夜。
後來,我在王庭最高的山坡上種了一株海棠。
北境不適合海棠。
第一年,樹苗被凍死了一半。
烏蘭說:
「王後,這種中原嬌花活不了。」
我偏不信。
讓人圍了石牆,冬日覆上氈布,春日一點點引水。
第三年,海棠開花了。
花開得不多,隻有零星幾朵。
可在北境風裡,顯得格外明亮。
赫連昭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這是你家鄉的花?」
我點頭。
「也是我自己的花。」
後來,每年海棠開時,王庭的人都會來看。
他們說,王後連中原花都能養活在北境,難怪能把商道也養活。
我笑他們胡說。
卻也覺得高興。
謝弼最後一次來信,是十年後。
那時他已經是西境大將,終身未娶。
信由中原使臣帶來。
他說,西境風沙很大,他終於明白人在異鄉不是隻能凋零,也可以生根。
他說,當年他以為我去北境是被逼,後來才知道,被困住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信尾仍是那句:
願你長安。
這一次,我冇有燒。
我把信放進了舊物匣裡。
赫連昭看見時,挑了挑眉。
「不燒了?」
我笑道:
「不燒了。舊事已經不會傷人,留著也無妨。」
他哼了一聲,卻冇有多說。
晚上,他抱著我時,還是忍不住問:
「他寫了什麼?」
我故意道:
「寫願我長安。」
赫連昭低頭看我。
「我也願你長安。」
我笑著貼近他。
「我知道。」
帳外風雪又起。
王庭燈火連成一片。
遠處有人唱著北境古老的歌,歌聲粗獷悠長,像從雪山深處傳來。
我閉上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含元殿前那一夜。
謝弼將玉佩退回我掌心,說我不該拿聖旨逼他。
蕭令儀袖中露出同心結,柔聲勸我服軟。
那時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生最重要的東西。
如今再看,那不過是一道把我推出舊籠子的門。
若謝弼冇有退玉佩,我也許會嫁入將軍府,在他一次次遲疑和自我委屈裡,磨儘公主的驕傲。
若蕭令儀冇有露出那枚同心結,我也許還要自欺欺人,說他隻是太累、太倔、太不懂得表達。
可他們都做了。
於是我遠嫁北境。
在這裡學會騎馬,學會談判,學會被風雪吹得臉疼也不低頭。
也學會被人堅定地站在身側。
很多年後,小公主問我:
「母後,您想過回中原嗎?」
我看著她。
她是我和赫連昭的女兒,眼睛像他,笑起來卻像我。
她會騎最烈的馬,也會寫最漂亮的中原字。
我摸了摸她的發頂。
「想過。」
「那為什麼不回?」
我看向帳外。
海棠花正在風裡輕輕晃。
遠處雪山銀白,草原遼闊,王庭的人聲熱鬨而真實。
「因為後來發現,家不一定在來處。」
她似懂非懂。
我笑著把她抱進懷裡。
「等你長大便懂了。」
我曾是大周的昭寧公主。
也曾是和親名冊上一行冰冷的字。
可如今,我是北境王後,是商道契書的製定者,是醫帳的主人,是草原孩子口中會講中原故事的王後。
我不是被誰退回的玉佩。
也不是誰遲來追悔後能求回的人。
我在風雪裡長出了自己的根。
誰也帶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