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弼被請出了王帳。
不是趕,而是請。
赫連昭給足了中原使臣體麵。
可謝弼離開時,腳步踉蹌,像是連這點體麵都撐不住。
夜裡,他跪在王帳外。
北境夜風很冷,秋日草原已經有了霜意。
烏蘭來報時,我正在檢視來年春播糧種。
她掀開簾子,皺眉道:
「那箇中原將軍跪在外麵,說要求見王後。」
赫連昭正坐在一旁磨箭。
聞言抬頭看我。
「要我把他扔出去嗎?」
我看了他一眼。
他神情認真,並不像玩笑。
我搖頭。
「不必。」
烏蘭道:
「那就讓他跪著?」
我沉默片刻。
「讓人給他送件披風。彆讓中原使臣凍死在王帳外。」
烏蘭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去了。
赫連昭看著我。
「你心軟?」
我合上糧冊。
「不是。」
「那是什麼?」
「他若病倒在這裡,會很麻煩。」
赫連昭笑了一聲。
「你如今說話,越來越像北境人。」
我也笑了。
可笑過之後,心裡仍有些悶。
不是為謝弼心疼。
而是想起從前的自己。
若三年前,他也這樣跪在宮門外求我,若他在聖旨未下之前就說後悔,我大約真的會回頭。
可人的心被風雪吹久了,便不會再為遲來的火焰輕易發燙。
半夜時,我還是去了王帳外。
不是一個人。
赫連昭陪著我。
烏蘭和護衛也在不遠處。
謝弼跪在雪霜裡,身上披著北境護衛送去的狼裘。
他看見我,眼裡驟然亮起。
「昭寧。」
我站在帳前,冇有再糾正稱呼。
「謝將軍,明日使團便該啟程回朝。你不該跪在這裡。」
他聲音沙啞。
「我若回去,你是不是再也不會見我?」
「是。」
他呼吸一滯。
我冇有給他任何含糊的希望。
「往後兩國文書,自有鴻臚寺與王庭往來。謝將軍若無公事,不必再來北境。」
謝弼眼睛紅得厲害。
「你就這樣恨我?」
我搖頭。
「我不恨你。」
恨太耗力氣。
我已經不想把力氣耗在他身上。
「那為什麼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他的聲音終於碎了。
「昭寧,我知道自己錯得離譜。可這三年,我冇有一日不後悔。我去過慈安宮,太後不見我。去過你舊日宮殿,裡麵的海棠都枯了。我帶兵打仗時,總會想起你送我的玉佩。」
他說到這裡,忽然從懷裡取出那枚雙雁玉佩。
玉佩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手裡。
三年過去,玉色仍舊溫潤。
可我看著它,隻覺得像看一件舊物。
「令儀嫁去江南前,把它還給我了。她說,自己從未真正喜歡我,隻是羨慕堂姐能被人堅定選擇。」
謝弼苦笑。
「可我誰都冇有選好。」
是啊。
他冇有選好。
他想要少年情分,又厭惡被婚旨束縛。
他享受蕭令儀的理解,又忘了這份理解踩在我的難堪之上。
等到一切失去,他纔開始分辨誰輕誰重。
我看著那枚玉佩。
「碎了吧。」
謝弼怔住。
「什麼?」
「這枚玉佩,原本是我十六歲送你的。後來你退給我,又係給郡主,如今再拿到我麵前,已經冇有意義。」
我輕聲道:
「碎了吧。」
謝弼的手指顫抖起來。
「你當真不要了?」
「不要了。」
他低頭看著玉佩。
很久之後,他忽然握緊。
玉碎的聲音在夜色裡很輕,卻清晰。
碎片割破他的掌心,血順著指縫滴到草地上。
他像感覺不到疼。
「這樣可以嗎?」
我看著他掌心的血,心裡仍舊冇有太多波瀾。
「謝弼,玉碎了,事情也到此為止。」
他眼淚落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從前的謝弼意氣風發,連受傷都不肯在人前皺眉。
如今他跪在異國王帳外,手握碎玉,滿臉狼狽。
若是三年前,我大約會心疼得無法呼吸。
可現在,我隻覺得風太冷,該回帳了。
「明日回去吧。」
說完,我轉身。
謝弼忽然在身後喊:
「昭寧,如果冇有那夜,我是不是原本會娶你?」
我停住腳步。
這個問題,三年前我也想問。
若冇有蕭令儀,若冇有那枚同心結,若他冇有一時意氣,我們是不是會成婚?
後來我不問了。
因為答案已經不重要。
我回頭看他。
「或許會。」
謝弼眼裡亮起一瞬,又被我下一句話徹底壓滅。
「可那不是好事。」
他怔住。
我道:
「你我若成婚,我會困在將軍府裡,看你一次次覺得自己被聖旨、被公主、被謝家門第逼迫。你會覺得我高高在上,覺得我不懂你,覺得郡主或旁人更能體諒你。」
「我會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仗勢欺人,一次次退讓。」
「那樣的日子,不會比北境好。」
謝弼的臉白得像雪。
赫連昭站在我身側,安靜聽完,冇有插話。
我最後道:
「所以,謝弼,我們冇有錯過。」
「是躲過。」
說完,我再也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