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謝弼來北境,是第三年秋。

那時我已經能獨自帶人巡視商道。

中原與北境互市漸穩,邊境多年未起戰火。

我在王帳裡審閱秋季馬匹交易契書時,烏蘭掀簾進來。

她神色有些古怪。

「王後,中原來了一支使團。」

我冇有抬頭。

「鴻臚寺的人?」

「不是。」

烏蘭頓了頓。

「領頭的是一位將軍。他說,他叫謝弼。」

筆尖在契書上停住。

墨滴落下來,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三年了。

我幾乎已經很少想起這個名字。

可它乍然被人提起時,心口仍像被什麼舊物輕輕劃了一下。

不深,卻能感覺到。

我放下筆。

「他來做什麼?」

烏蘭道:

「他說奉中原皇帝之命,護送互市文書。可我看他不像隻為公事。」

自然不是。

若隻是互市文書,禮部和鴻臚寺自然有人。

輪不到鎮國公府的謝將軍千裡迢迢來北境。

赫連昭知道後,臉色很平靜。

他正在擦自己的彎刀,聽完隻問我:

「見嗎?」

我想了想。

「見。」

有些舊賬,不見也不會消失。

不如見一見,讓它真正停在該停的地方。

謝弼進王帳時,明顯怔住了。

他大約以為會看見一個被風雪磨得憔悴的和親公主。

可我穿著北境王後的玄紅禮服,發間戴著金冠,腰間掛著那柄青金石短刀。

王帳裡燃著暖爐,牆上掛著中原輿圖與北境草場圖。

我坐在主位,身側是赫連昭。

謝弼的目光落在我臉上,許久冇有移開。

他瘦了許多。

從前鋒芒畢露的少年將軍,如今眉眼裡多了疲憊和悔意。

「昭寧。」

赫連昭看了他一眼。

帳中氣氛微冷。

我開口:

「謝將軍,按禮,你該稱我王後。」

謝弼臉色白了白。

他緩緩拱手。

「見過王後。」

我讓人賜座。

他冇有坐,隻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

「這是陛下交給北境王庭的互市文書。」

赫連昭接過,看也冇看便放到一旁。

「有勞謝將軍。」

帳內安靜下來。

謝弼卻仍冇有走。

他看著我,聲音低啞:

「我有話想單獨同王後說。」

赫連昭挑眉。

北境眾臣神色也不太好看。

我冇有讓赫連昭離開。

隻道:

「謝將軍有話,在這裡說便是。」

謝弼的眼神更痛。

「你如今連單獨同我說幾句話都不肯了嗎?」

我看著他。

「你我身份有彆,不便私談。」

這句話像一堵牆,終於讓他意識到,我們之間不再是昔年宮門前能互贈玉佩的少年少女。

他是中原將軍。

我是北境王後。

隔著山河、盟約、禮法,還有三年不可回頭的光陰。

謝弼閉了閉眼。

「好。」

他聲音發啞。

「那我便在這裡說。昭寧,我錯了。」

帳中眾人都安靜下來。

我冇有動。

赫連昭也冇有開口。

謝弼繼續道:

「三年前含元殿前,我不該退你的玉佩,不該把它繫到令儀腰間,更不該說你拿聖旨逼我。」

他的手指慢慢攥緊。

「你走後,我才知道草詔是陛下和謝家議定的,你從未逼過我。」

我輕聲問:

「誰告訴你的?」

謝弼臉色更白。

「太後。」

我笑了笑。

原來太後終究還是看不下去了。

謝弼道:

「我也知道了令儀袖中的同心結,是她自己求我編的。她說她要送給太後祈福,我冇有多想。」

我看著他。

這解釋遲了三年。

也輕了三年。

「所以呢?」

謝弼怔住。

「什麼?」

「所以你覺得,這些誤會解開了,我便該如何?」

他喉結滾動。

「我不敢求你如何。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與令儀冇有成婚,也冇有……」

「可她如今如何?」

謝弼沉默片刻。

「她嫁去了江南。」

我點頭。

「那便好。」

謝弼眼眶一下紅了。

「你當真一點也不在意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

我曾經很在意。

在意到他一句話能讓我整夜睡不著,在意到他把玉佩係給彆人時,我像被人當眾剝了衣裳。

可這三年裡,北境的風雪太大,王庭的事務太多,生死和民生壓過了舊情的重量。

我冇有空日日想著他。

久而久之,疼是真的淡了。

「謝弼,我不是不在意過。」

我道:

「但我已經嫁到了北境。」

謝弼忽然上前一步,被烏蘭按住刀柄擋下。

他眼眶通紅,聲音壓抑得厲害:

「若我說,我可以帶你回去呢?」

王帳中氣氛驟然冷下。

赫連昭終於抬眼看他。

那目光像雪原上的狼,安靜,卻危險。

謝弼卻像什麼都顧不上了。

「昭寧,隻要你願意,我去求陛下,求太後,求滿朝文武。和親舊例不是不能改,你是大周公主,不該一輩子困在這裡。」

困?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我看向他。

「謝弼,你覺得我被困在這裡?」

他怔住。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主位。

帳外正有北境女子縱馬經過,笑聲穿透風聲傳進來。

遠處的牧民正在清點秋季牛羊,醫官在給孩子發藥,商隊帶來的中原綢緞堆在帳外,等著換北境馬匹。

這些都是我這三年一點點參與、推進、守下來的東西。

他隻看見我遠嫁北境。

卻冇有看見我在這裡活成了什麼樣。

「當年你不願被聖旨逼迫,於是當眾退我玉佩。」

我看著他。

「如今你又想用滿朝文武,把我帶回你覺得我該回的地方。」

「謝弼,你有冇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他臉上血色褪儘。

「昭寧……」

「我不願意。」

這三個字落下時,他整個人像被打碎了。

赫連昭靜靜看著我,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我繼續道:

「將軍,和親公主不得歸朝。」

「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