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境的第一年,我過得很辛苦。

不是因為赫連昭待我不好。

而是因為這裡的一切,都與京城不同。

風吹在臉上像刀割。

食物多是牛羊肉和奶酒,我起初吃不慣,夜裡常常胃疼。

王庭裡許多人不會說中原話,他們看我時帶著好奇,也帶著隱隱試探。

有貴族女子故意在宴上用北境語笑我細弱,說中原公主像養在金籠裡的雀。

她以為我聽不懂。

可我來北境後便日日學北境語。

雖說不流利,卻聽得出大概意思。

那日宴上,我冇有發怒。

隻放下酒盞,用北境語慢慢說:

「雀也會飛,隻是冇有人打開籠子。」

滿帳一靜。

赫連昭坐在一旁,眼中閃過一點笑意。

那女子臉色漲紅。

北境王大笑出聲。

「好!中原公主會說我們的舌頭。」

從那之後,敢當麵輕慢我的人少了許多。

赫連昭說話算話。

他給了我一支護衛。

護衛長叫烏蘭,是個二十多歲的北境女子,騎射極好,脾氣也烈。

她起初看不上我。

第一次教我騎馬,我從馬上摔下來,手掌磨破。

她抱臂站在旁邊,道:

「王妃若怕疼,可以回帳子裡繡花。」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

「再來。」

烏蘭挑眉。

「你會摔第二次。」

「那就摔第二次。」

我摔了七次。

第八次終於穩穩坐在馬背上時,烏蘭遞給我一條皮繩。

「手纏上,免得磨爛。」

從那天起,她才真正開始教我。

北境的日子一點點磨掉我身上的宮氣。

我學騎馬,學射箭,學看星辨路,也學著在王庭議事時聽懂各部爭執。

赫連昭從不把我關在帳中。

他處理草場糾紛時,會讓人把我叫去。

「你聽聽。」

我起初不懂。

他便在夜裡給我講各部關係。

哪一部靠近雪山,哪一部掌著馬場,哪一部同中原商道有往來。

我問他:

「世子為何同我說這些?」

他答得很自然。

「你是王妃。以後這些也與你有關。」

我心口微動。

在京中,公主學的是禮儀、詩書、如何體麵地出嫁。

從冇人告訴我,朝政和邊疆也可以與我有關。

赫連昭卻像不覺得這有什麼稀奇。

有一次,北境與中原商隊因馬匹稅起爭執。

中原商人被扣在王庭外,急得差點鬨出亂子。

我看了賬目後,發現是翻譯錯把「每隊」譯成了「每車」,稅銀翻了三倍。

我向北境王解釋清楚,又替商隊和王庭重新擬了雙語稅契。

那晚,赫連昭送了我一柄短刀。

刀柄鑲著青金石,很漂亮。

我問他:

「為何送我刀?」

他說:

「北境不送女子無用的花。」

我抬眼。

他看著我,神色認真。

「這柄刀給你防身,也給你裁定契書。你今日做得很好。」

我摸著刀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脹。

謝弼從前也送過我東西。

玉佩,兔燈,風箏。

那些東西都漂亮,卻總像哄一個宮中小姑娘。

赫連昭送我刀。

他覺得我能用它。

後來,北境王身體漸漸不好。

赫連昭開始正式接手王庭事務。

我也跟著忙起來。

中原來的糧種、水渠圖、醫書,我一點點譯成北境語,再讓各部試用。

有一年大雪封路,王庭缺藥。

我想起太後給我帶來的藥材和中原藥方,便組織隨嫁醫官教北境巫醫辨藥。

救下了不少孩子。

那次之後,王庭裡越來越多人不再叫我「中原公主」。

他們叫我「昭寧王妃」。

有時也叫我「會寫契書的王妃」「會騎黑馬的王妃」「帶藥來的王妃」。

這些稱呼不夠華麗。

卻比京中那些空泛的讚美更讓我覺得真實。

第二年春,赫連昭成了北境王。

我成了北境王後。

加冕那日,草原上風很大。

長老將金冠戴到我頭上時,我忽然想起京城。

想起含元殿前那枚被退回來的玉佩,想起蕭令儀袖中的同心結,也想起謝弼追著送親隊伍喊我的名字。

那些事仍會疼。

卻已經像很遠的舊夢。

赫連昭站在我身旁,低聲問:

「想家?」

我看著遠處雪山。

「有一點。」

「想回去?」

我沉默片刻。

「回不去了。」

和親公主不得歸朝。

這是我親口選下的路。

赫連昭卻道:

「若你真想,我會想辦法。」

我轉頭看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盟約、舊例、朝堂、王庭,都會反對。」

他皺了皺眉。

「那便慢慢想辦法。」

他說得很認真。

彷彿天下規矩再大,也隻是一個需要慢慢解開的結。

我忽然笑了。

「不必了。」

赫連昭看著我。

我道:

「我隻是想一想,不是要走。」

他點頭。

然後把一隻小小骨哨重新放進我掌心。

正是他當年在禦花園給我的那枚。

「若哪天想跑,還是告訴我。」

我握住骨哨,笑著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