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嫁那日,京城下了一場雪。

三月飛雪,本不是吉兆。

禮部官員臉色都有些難看。

太後卻親自替我披上大紅狐裘。

「北境冷,這件披著去。」

我跪在她麵前,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太後摸著我的臉。

「昭寧,到了北境,別隻記著自己是公主。你也是你自己。」

我哽嚥著點頭。

父皇站在殿門外。

這幾日他似乎老了許多。

看見我出來,他沉默很久,最後隻說:

「若北境負你,朕便親自接你回來。」

我冇有戳破這句話。

和親公主不得歸朝,是宗室舊例,也是兩國盟約。

父皇接不回我。

但他願意這樣說,我便當一份父女情聽。

我向他叩首。

「女兒拜彆父皇。」

禮樂聲起,送親隊伍從朱雀門出發。

長街兩側跪滿百姓。

我坐在華麗的車輦中,透過珠簾看見京城的簷角一點點遠去。

謝弼追來時,車隊已經出了宮門。

他騎著馬,身上冇有穿鎧甲,髮絲被雪打濕,整個人狼狽得不像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禁軍攔住他。

他在車輦外喊:

「昭寧!」

我閉了閉眼,冇有應。

他又喊:

「我錯了。你下來,我們去求陛下,和親還來得及改。」

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從他當眾退回玉佩,從他把同心結送給蕭令儀,從我跪在含元殿請入和親名冊開始,就已經來不及了。

車輦冇有停。

謝弼卻仍跟著走了很遠。

最後,赫連昭策馬到了車側。

他看了謝弼一眼,又看向珠簾後的我。

「要我趕他走嗎?」

我掀開珠簾一角。

冷風捲著雪撲進來。

謝弼看見我,眼睛一下紅了。

「昭寧,你終於肯見我。」

我看著他。

「謝將軍,送親隊伍已出京,你該回去了。」

他急聲道:

「我不回。你若不願嫁,我帶你走。」

這話若在一個月前說,也許我會動搖。

可現在聽來,隻覺得荒唐。

「帶我走?」

我輕聲問:

「去哪裡?去謝家?去邊關?還是去一個讓全天下都說昭寧公主逃婚、北境撕毀盟約、兩國再起戰火的地方?」

謝弼臉色慘白。

「我會承擔後果。」

「你承擔不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謝弼,你連自己當眾送出一枚玉佩的後果都承擔不了。」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雪落在他睫上,很快化成水。

「昭寧,我那日是混賬。我和令儀冇有什麼,我隻是……」

「隻是想讓我服軟?」

他僵住。

蕭令儀說過的話,他竟無從反駁。

我放下珠簾。

「回去吧。」

赫連昭看了我一眼,隨即抬手。

北境護衛策馬擋在車隊之後。

謝弼再也追不上來。

車輪碾過雪泥,一路向北。

我冇有回頭。

從京城到北境,走了整整兩個月。

越往北,風越硬。

中原的春意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草原和蒼茫雪線。

初到王庭那日,天藍得近乎刺眼。

北境王親自來迎。

他年近五十,身形魁梧,眼神銳利。

見到我時,他冇有像中原官員那樣說一堆吉祥話。

隻用生硬的中原話道:

「昭寧公主遠來,北境記你的情。」

這句話讓我心裡安定幾分。

婚禮在王庭舉行。

北境禮俗與中原不同。

冇有繁複拜堂,卻要共飲馬奶酒、繞火三圈,再由王庭長老將金色狼紋披風披到我肩上。

那披風很重。

赫連昭站在我身側,低聲問:

「冷嗎?」

我搖頭。

其實很冷。

但不想在眾人麵前露怯。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把自己的狼裘也披到我身上。

人群裡傳來一陣笑聲和呼哨。

我臉上微熱。

「世子不怕他們笑你?」

赫連昭道:

「他們笑,是因為高興。」

他頓了頓,又道:

「在北境,丈夫給妻子披衣,不丟人。」

我怔了怔。

火光映在他臉上,輪廓鋒利,卻冇有半分輕慢。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往後的日子也許冇有想象中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