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嫁前一個月,北境使臣入宮覲見。
我第一次見到了北境王世子,赫連昭。
他不是來迎親的正使,卻是使團裡地位最高的人。
父皇在含元殿設宴。
我坐在珠簾後,按禮聽宴。
赫連昭站在殿中,身形高大,披著深色狼裘,腰間佩一柄彎刀。
他與中原男子不同。
眉骨高,眼窩深,眼神像北境雪原上盤旋的鷹。
他向父皇行禮時,動作不算溫順,卻也不失禮。
「北境赫連昭,奉王命迎昭寧公主入王庭。」
父皇臉色並不好看。
大約每聽見一次和親,心裡便多疼一次。
宴中有人故意試探,問北境王庭可會善待公主。
赫連昭看了一眼珠簾方向。
我知道他看不見我。
可那一眼像穿過了薄薄珠簾,落在我身上。
他說:
「北境敬重勇者,也敬重願為兩國止戰而來的公主。」
這句話說得很穩。
冇有輕慢,也冇有虛假的討好。
我心裡對他的第一分印象,便是從這一句開始。
宴後,赫連昭在禦花園迷了路。
宮人急得團團轉,偏偏我正從慈安宮回來,撞見他站在一株梨樹下,看著滿樹花發呆。
身邊隻有兩個北境護衛,神色都很警惕。
我停下腳步。
宮女正要開口通報,我抬手止住。
赫連昭先看見我。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隨即用不太熟練的中原禮節行禮。
「公主。」
我有些意外。
「世子知道我是誰?」
他道:
「宮裡隻有一個女子,看見北境人時眼裡冇有怕。」
我笑了笑。
「那世子迷路了?」
他神色微頓,似乎冇想到我問得這樣直接。
「是。」
倒坦誠。
我讓宮女替他引路。
他卻忽然道:
「公主可願同我說幾句話?」
宮女們緊張起來。
我也知道不合禮。
可再過一個月,我就要遠嫁北境。
要嫁去那片我全然陌生的土地。
眼前這個人,是我能提前看見的北境一角。
我點頭。
禦花園的廊下,宮女和護衛都退到幾步外。
赫連昭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
「公主是自願和親嗎?」
我看著他。
「世子為何問這個?」
他道:
「若不是自願,北境會多一位恨我們的王妃。」
王妃。
這個稱呼讓我微微一頓。
和親詔書上寫得清楚,我入北境後,將嫁給北境王世子赫連昭。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人,便是我未來的夫君。
我道:
「說不上自願,也說不上被迫。生在皇族,總有不得不走的路。」
赫連昭沉默片刻。
「北境女子若不願嫁,可以騎馬跑。」
我笑了。
「跑到哪裡?」
「跑到雪原上。能追上她的人,纔有資格問她願不願意。」
這話聽起來野蠻,卻也有一種粗糲的自由。
我低頭看著自己繡著金線的宮鞋。
我從小在宮裡長大,走路都有規矩,衣袖擺動幾寸都有人教。
若我真的騎馬跑出去,大概還冇到宮門,便會被禁軍攔下。
赫連昭又道:
「公主若到了北境後想跑,可以告訴我。」
我抬頭。
他神色認真,不像玩笑。
「世子要放我走?」
「不一定。」
他說得很坦白。
「但我至少會問你為什麼跑。」
這句話不算溫柔,卻讓我覺得有些新鮮。
在京中,太多人替我決定。
謝弼替我決定,他不願被逼。
父皇替我決定,和親不可更改。
宗正寺替我決定,我該入名冊。
很少有人說,若你想跑,我問你為什麼。
我笑了笑。
「那我若不跑呢?」
赫連昭看著我。
「那北境會給你一頂最暖的帳子,最好的馬,和一支屬於你的護衛。」
這話比任何情話都實在。
我忍不住問:
「給我護衛做什麼?」
「你是從中原嫁來的公主,若冇人護著,會有人試探你。」
他皺了皺眉。
「北境也不是人人都懂禮。」
我倒有些意外他這樣坦誠。
「世子不怕嚇到我?」
「怕。」
赫連昭看向滿樹梨花。
「但總比你到了北境才知道好。」
那一日後,我對北境的恐懼少了一些。
倒不是因為赫連昭有多溫柔。
而是他讓我覺得,那片土地也許寒冷,卻未必虛偽。
臨走前,赫連昭遞給我一枚小小的骨哨。
「在北境,若遇危險,吹它。我的鷹會聽見。」
我看著那枚骨哨。
「宮中不能私相授受。」
他眉頭一皺。
似乎不懂中原這些規矩。
我笑了笑,還是收下了。
「多謝。」
他看著我,忽然道:
「你笑起來不像要去送死。」
我怔了一下。
隨即慢慢收起笑意。
「世子,和親不是送死。」
他點頭。
「對。你是來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