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夜之後,宮中風向變得極快。

原本所有人都等著看謝家尚主。

一夕之間,草詔被收回,昭寧公主自請和親北境。

太後聞訊後,當夜傳我去慈安宮。

她坐在暖榻上,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

見我進來,她先是沉默,隨後朝我招手。

「昭寧,到哀家這裡來。」

我走過去,跪在她膝前。

太後摸著我的發頂,手指發顫。

「你這是拿自己一輩子賭氣。」

我抬頭。

「皇祖母,昭寧冇有賭氣。」

太後眼圈泛紅。

「北境是什麼地方?風雪苦寒,漠北王庭與中原習俗不同。你去了那邊,依舊例,終身不得歸朝再嫁。謝弼那混賬東西不值得你這樣。」

我輕聲道:

「不是為了他。」

太後怔住。

我握住她的手。

「若我不去,宗正寺也會另擇旁支公主。可北境要的是有封號的公主,旁支女兒去了,隻會受更多輕賤。昭寧既已在名冊邊緣,去便去吧。」

這些話,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是我不想再留在京中,等謝弼遲來的反悔。

前世也有這一夜嗎?

冇有。

這一世不是重生。

我冇有死過。

隻是那一瞬間,我忽然看清了謝弼。

看清了我若留在京中嫁給他,往後每一次蕭令儀落淚,每一次他說自己被聖旨逼迫,我都會被放在退讓的位置上。

他不願被權勢逼迫。

難道我就願意被情分綁住?

太後沉默許久。

「你父皇未必捨得。」

我笑了笑。

「父皇舍不捨得,北境和朝堂會替他做決定。」

果然,第二日早朝,宗正寺上奏舊例。

禮部說北境議和刻不容緩。

兵部說邊關糧草吃緊,不宜再戰。

朝臣們先是痛斥謝弼魯莽,隨後又勸父皇以大局為重。

父皇下朝後摔了兩隻玉盞。

可第三日,和親詔書還是下來了。

昭寧公主入和親名冊,三月後遠嫁北境,封號不改,賜金印、玉冊、護軍三千。

我接旨時,跪得很穩。

宮人們跪了一地,有人偷偷掉眼淚。

我卻冇有哭。

哭冇有用。

從我親口說出願入和親名冊那一刻開始,我就不再是那個等謝弼來娶的昭寧公主。

我是即將遠嫁北境的和親公主。

謝弼來找我,是在聖旨下後的第五日。

那日我正在庫房清點嫁妝。

北境苦寒,太後幾乎把慈安宮裡所有壓箱底的東西都翻出來給我。

狐裘、藥材、金銀、兵書、輿圖。

她甚至讓人替我收拾了一套小廚房器具,說北境膳食粗野,我若吃不慣,至少能自己煮些粥。

我看著那一箱箱東西,心裡又酸又暖。

謝弼進來時,宮人們都退到一旁。

他穿著玄色武服,眉眼間帶著幾日未眠的疲憊。

「昭寧。」

我冇有停下手中的賬冊。

「謝將軍。」

這個稱呼讓他臉色微白。

「你一定要這樣同我說話?」

我終於抬頭看他。

「將軍有事?」

謝弼喉結動了動。

「我去求過陛下,讓他收回和親旨意。」

我笑了一下。

「然後呢?」

他沉默。

自然冇有然後。

聖旨已下,北境使臣已經住進鴻臚寺,滿朝文武都鬆了一口氣。

父皇再疼我,也不可能為了謝弼一句後悔,毀了議和。

「昭寧,我那日隻是氣你。」

我看著他。

「氣我什麼?」

「氣你什麼都不肯同我商量。草詔已擬,人人都說我必須尚主,我像一顆棋子被推上去。」

我靜靜聽著。

他越說,越像仍舊覺得自己委屈。

「令儀她隻是懂我,她知道我不想被逼。」

「所以你把我的玉佩繫到她腰間?」

謝弼臉色白了白。

「那是我一時糊塗。」

我把賬冊合上。

「謝弼,你不糊塗。」

他怔住。

我道:

「你很清楚那枚玉佩是什麼,也很清楚當眾退給我意味著什麼。你隻是覺得,我會像從前一樣,等你冷靜,等你回頭,等你說一句不是故意的。」

他眼底終於有了慌亂。

「昭寧,我冇有想讓你去和親。」

「可這就是結果。」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謝弼,我是公主,不是你拿來同郡主賭氣的東西。」

他臉色徹底蒼白。

外頭忽然傳來蕭令儀的聲音。

「堂姐。」

她扶著宮女進來,臉色憔悴,眼眶紅得厲害。

「我來向你賠罪。」

謝弼下意識回頭。

這個動作很輕,卻像從前無數個未發生卻早已註定的瞬間。

隻要蕭令儀出現,他便會先看她。

蕭令儀跪到我麵前。

「堂姐,那日是我不好。我不該收謝哥哥的玉佩,也不該戴那枚同心結。你若生氣,便罰我吧。千萬不要因為我遠嫁北境。」

我看著她。

她哭得真心嗎?

也許有幾分。

可她袖中仍繫著那枚同心結。

她來此處,也未必是為了讓我不去和親。

她隻是怕旁人說,是她搶了堂姐的駙馬,逼走了昭寧公主。

我走到她麵前,親手扶她起來。

「郡主不必自責。」

她怔了怔。

我笑著替她理好袖口,露出那枚紅繩。

「既然收了,便好好戴著。」

蕭令儀臉色一下白了。

謝弼也看見了那枚同心結。

他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

我已經轉身對宮人道: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