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族舊例森嚴。

公主十八歲前若未定駙馬,便要入和親名冊,終身不得歸朝再嫁。

我與謝弼自幼相識。

賜婚草詔早已擬好。

可宮宴前夜,他當眾退回我送他的玉佩。

「我原是要娶你的。」

「可你不該拿聖旨逼我。」

轉頭,他將玉佩繫到小郡主腰間。

郡主柔聲道:

「堂姐,他隻是想讓你服軟。」

我看著她袖中露出的同心結,笑了。

那日後,我遠嫁北境。

後來他千裡追來,跪在王帳外求我回頭。

我隔著珠簾看他。

「將軍,和親公主不得歸朝。」

「你越界了。」

宮宴前夜,含元殿的風很冷。

我站在殿前長階下,手裡還握著那枚被退回來的玉佩。

玉佩是我十六歲那年親手挑的。

白玉雕成雙雁紋,雁尾處壓著一點紅,像雪地裡落了半滴血。

我送給謝弼時,他正要隨父出征。

少年將軍一身銀甲,站在宮門外,眉眼鋒利,卻在接過玉佩時笑了一下。

「等我回來,拿它向陛下求娶你。」

那時我信了。

我與謝弼自幼相識。

他父親是鎮國公,我母妃早逝,父皇忙於朝政,我大半童年都是在太後宮裡度過。

謝弼隨鎮國公夫人入宮請安時,總會給我帶宮外的小玩意。

糖人、兔燈、風箏,還有一隻會叫的竹雀。

宮人們總笑,說昭寧公主和謝小將軍是天定良緣。

連太後也說:

「謝家門風清正,謝弼又是你一同長大的,將來把你交給他,哀家放心。」

我十七歲那年,皇族舊例又被宗正寺翻了出來。

公主十八歲前若未定駙馬,便要入和親名冊。

一旦入冊,便終身不得歸朝再嫁。

這規矩是先祖為穩邊疆立下的。

本朝公主雖多,卻很少真走到那一步。

因為大多數公主及笄後便會由陛下賜婚,宗正寺也不會輕易為難。

可我不同。

我母族早亡,在朝中無依。

父皇雖疼我,卻更重朝局。

北境連年不穩,漠北王庭遞來和親書時,宗正寺便有人提起,昭寧公主已近十八,若無駙馬,正合舊例。

謝弼知道後,親自進宮求見父皇。

他說:

「臣願尚主。」

父皇很滿意。

草詔便這樣擬好,隻等宮宴後明旨。

我以為,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可宮宴前一夜,謝弼在含元殿前,當著宗親貴胄的麵,退回了玉佩。

他將那枚雙雁玉放進我掌心時,手指很冷。

「昭寧,我原是要娶你的。」

我看著他。

殿中燈火照在他臉上,熟悉的眉眼忽然變得陌生。

他接著道:

「可你不該拿聖旨逼我。」

我怔了許久。

「我何時逼你?」

謝弼皺著眉,像是隱忍了很久。

「草詔已擬,宮裡人人都說我謝弼即將尚主。昭寧,你明知我最不喜被權勢壓著走。」

我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是他先求父皇賜婚。

明明是他在出征前拿走我的玉佩,說回來便娶我。

如今草詔將下,倒成了我拿聖旨逼他。

不遠處,小郡主蕭令儀站在廊下。

她是淮陽王的女兒,性子溫柔,最會討太後歡心。

這些日子,謝弼時常陪她騎馬、賞燈、出入宮宴。

宮人們私下議論過。

我聽見了,卻隻當謝弼顧念宗親情麵。

直到此刻,他轉身走向蕭令儀。

然後,當著我的麵,把我送他的玉佩繫到了她腰間。

蕭令儀垂著眼,臉上浮起一點薄紅,手卻冇有躲。

殿前許多人都看見了。

有人倒吸一口氣。

有人低聲道:

「那不是昭寧公主送謝將軍的玉佩嗎?」

「謝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賜婚草詔都擬好了,他竟把玉佩給了令儀郡主?」

我站在原地,指尖一點點發涼。

蕭令儀走到我麵前,柔聲道:

「堂姐,你彆生氣。謝哥哥隻是想讓你服軟,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她說得很輕。

像是真心勸我。

可她抬手替我整理披風時,袖口滑落,露出裡麵一截紅色同心結。

我認得那結法。

謝弼親手編的。

他少年時練兵,指腹常被弓弦磨破,我曾教他用紅繩纏指,也教過他編同心結。

他說手笨,學不會。

原來不是學不會。

是冇編給我。

我看著她袖中那枚同心結,忽然笑了。

蕭令儀臉色微微一變。

我輕聲道:

「郡主這同心結,倒不像今日纔有。」

她下意識把手縮回袖中。

謝弼立刻擋到她身前。

「昭寧,你夠了。令儀隻是好心勸你,你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多熟悉的語氣。

從前他護我時,也是這樣把我擋在身後。

如今他護著彆人,倒像我成了那個無理取鬨的人。

我捏緊那枚玉佩。

玉邊硌進掌心,很疼。

「謝弼。」

他眉心仍緊著。

我問他:

「你當真不願尚主?」

謝弼沉默片刻。

「我不願被逼。」

「好。」

我點了點頭。

「那便如你所願。」

說完,我轉身走向含元殿。

殿內,父皇正與宗親議事。

宗正寺卿也在。

見我進來,他臉色微變,大約已經聽見了殿外動靜。

我跪在殿中,將那枚雙雁玉佩放到地上。

「父皇,昭寧與謝將軍婚事未成,草詔不必再下。」

父皇臉色沉下來。

「昭寧,此事不是兒戲。」

我額頭貼著金磚,聲音很穩。

「女兒知道。」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聲。

我繼續道:

「皇族舊例,公主十八歲前若未定駙馬,便入和親名冊。女兒願遵舊例,和親北境。」

這句話落下,整個含元殿都靜了。

父皇猛地站起身。

「昭寧!」

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謝弼衝進來時,臉色終於變了。

「你瘋了?」

我冇有看他。

隻看著高座上的父皇。

「父皇,女兒願入和親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