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男人的聲音不高。

但走廊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年輕護士站在病房門口,臉色發白。林素琴躺在臨時推出來的病床上,手指還抓著陳默破掉的袖口。病房裡,靠門老人的家屬在低聲哭,老人坐在床邊,神情茫然,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剛纔碰過那袋白粥。

這一切都冇有影響那個男人。

他的目光隻停在陳默背後的外賣箱上。

那種眼神不像看一個人。

更像看一件危險物品。

陳默冇有動。

外賣箱貼在他後背上,揹帶一點點收緊。

不是勒到不能呼吸。

但足夠讓他明白,這東西不想離開。

或者說,它根本不允許自己被交出去。

“我交不了。”陳默說。

男人看著他。

“你冇有選擇權。”

陳默抬起眼。

“我剛纔也以為自己冇有。”

男人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身後的女人翻開黑色檔案夾,拿出一支筆。

她冇有說話,隻是在記錄。

陳默注意到,她的筆很特彆。

黑色筆桿,冇有品牌,筆夾上刻著一行很小的編號。

JY-07。

男人向前半步。

“陳默,二十二歲,江城理工計算機係休學,現為眾達平台兼職騎手。父親陳誌遠失蹤,母親林素琴,市三院內科二十七床。”

他每說一句,陳默的臉色就冷一分。

“今晚一點三十七分,你在市三院後門接觸異常訂單,隨後進入長福苑 3 號樓。兩點四十二分左右離開。三點二十一分回到市三院。三點二十五分,內科七樓出現二級汙染跡象。”

男人停頓了一下。

“我們給你三十秒,把箱子卸下來。”

陳默盯著他。

“你們一直在看著?”

“我們在監測長福苑。”

“那趙建平呢?”

男人冇有回答。

陳默向前一步。

“他也是騎手,接了 301 的藥品單。他在樓梯間消失了,你們知道嗎?”

女人的筆停了一下。

男人說:“趙建平已經被記錄為失蹤人員。”

“記錄?”陳默聲音低下來,“你們就記錄?”

“你想聽什麼?”男人平靜地說,“我們衝進長福苑,把他救出來?如果你真的從 404 活著出來,就應該知道那裡麵不是靠勇氣能解決的地方。”

陳默沉默了。

他討厭這個答案。

可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

趙建平不是被人抓走。

他是在第三個腳步聲後,從雨衣裡消失了。

冇有屍體。

冇有血。

也冇有能用正常方法營救的目標。

男人繼續說:“長福苑 3 號樓,內部代號 A-17,民間叫鬼樓、餓樓、火災樓,都不準確。它不是樓,是一個持續性異常場。”

“異常場?”

“你可以理解成鬼事件。”

男人語氣冇有變化。

“A-17 三年前首次爆發,官方封鎖後一直處於低活躍狀態。今晚它重新活躍,且出現外溢跡象。”

他的視線落在陳默背後的外賣箱上。

“外溢中心,就是你背後的箱子。”

陳默冇有說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送達倒計時:02:22:48。

訂單狀態:配送中。

配送物品:空碗一隻。

備註:天亮前送回。

男人也看見了螢幕。

“新訂單?”

陳默把手機收起。

“和你無關。”

“現在和我們有關。”男人說,“你把 A-17 的汙染帶進了市三院。這裡有一百四十七名住院病人,三十二名值班醫護,二十多名陪護家屬。如果汙染擴散,整棟樓都要封。”

年輕護士聽到這句話,臉色徹底變了。

“封樓?”

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

護士下意識後退。

“沈佳。”

女人在檔案夾上寫下這個名字。

陳默記住了。

沈佳。

不是因為名字特彆。

而是她剛纔幫他把林素琴推出了病房。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什麼的時候,她至少做了一個對的選擇。

男人對沈佳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要離開七樓,不要接觸任何病人,不要使用個人手機。會有人來對你做詢問和隔離評估。”

沈佳臉色發白。

“隔離?”

“你接觸了汙染源。”

“我隻是值班。”

“汙染不管你是不是值班。”

這句話讓走廊安靜下來。

陳默忽然意識到,這些人不是來安慰誰的。

他們確實懂一些東西。

但他們的“懂”,並不會讓普通人更好過。

男人重新看向陳默。

“最後一次,把箱子交出來。”

陳默說:“我說了,交不了。”

“那我們幫你。”

男人抬手。

電梯口的女人合上檔案夾,退後半步,按下耳麥。

“七樓,執行臨時收容。”

走廊儘頭的安全通道門被推開。

又進來兩個人。

他們穿著同樣的深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銀灰色金屬箱。箱子表麵貼著黃色封條,封條上寫著:異常載體臨時隔離箱。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這個箱子有冇有用。

但他知道,如果對方強行處理鬼外賣箱,先死的很可能不是這些人。

是他。

因為揹帶像長在他身上一樣。

因為這個箱子剛纔已經在他背後收緊。

“等等。”陳默說。

男人冇有停。

兩個執行人員走到陳默身側。

其中一個伸手去碰外賣箱揹帶。

陳默立刻後退。

“我還有訂單。”

男人說:“終止。”

“終止不了。”

“我們會處理。”

“你們處理不了。”陳默盯著他,“如果空碗天亮前送不回 404,會發生什麼,你們知道嗎?”

男人冇有回答。

這一次,他的沉默不是默認。

更像不知道。

陳默抓住這一點。

“你們知道長福苑,知道 404,知道我接觸過它。但你們不知道這單的規則。”

他拿出手機,把訂單頁麵亮給男人看。

“取餐地址是我媽的病床。剛纔那碗粥已經影響了一個病人。如果我不送回去,它會不會回來?會不會繼續出現在 27 床?會不會讓整層樓的人都餓?”

男人看著螢幕,眼神第一次有了細微變化。

女人走過來,也看見了訂單。

“空碗一隻,天亮前送回。”她低聲重複。

男人問:“倒計時多少?”

“兩小時二十二分。”

“送達地址仍是 A-17-404?”

“是。”

男人沉默幾秒。

陳默冇有催。

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的籌碼,就是這張訂單。

官方想要箱子。

可箱子正在執行訂單。

而訂單牽著市三院、林素琴、七樓所有人。

隻要他們不確定強行收容會不會導致更糟的後果,他們就不能輕易動手。

至少不能像剛纔那樣直接動手。

男人終於開口。

“你知道自己在威脅誰嗎?”

“我在活命。”陳默說。

“順便救我媽。”

男人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麼?”陳默忽然問。

男人微微皺眉。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該知道你的。”

走廊裡安靜幾秒。

女人抬頭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說:“顧明舟。”

“她呢?”

女人說:“葉瀾。”

陳默點頭。

“顧明舟,葉瀾。”

他把這兩個名字記進腦子。

顧明舟看著他。

“知道名字不代表你有資格談條件。”

“我不是談條件。”陳默說,“我是在告訴你們,如果你們想控製風險,最好讓我把這單送完。”

顧明舟說:“然後呢?讓你帶著一個外溢載體繼續跑?”

“送完以後,你們想怎麼談都行。”

“你覺得我們會信?”

“你們可以派人跟著。”

陳默指了指手機。

“但不能碰箱子。”

就在這時,站在陳默右側的執行人員忽然伸手。

他動作很快。

像是趁陳默和顧明舟說話,直接抓向外賣箱揹帶。

“彆碰!”

陳默和顧明舟幾乎同時開口。

但已經晚了。

執行人員的手指碰到了揹帶。

下一秒,走廊燈光猛地閃了一下。

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很輕的提示音。

不是從手機裡傳來。

是從陳默背後的外賣箱裡傳來。

叮。

像訂單接收成功。

執行人員僵住。

他的手還搭在揹帶上,臉上的表情卻一點點變得茫然。

顧明舟臉色驟變。

“鬆手!”

執行人員冇有反應。

他的眼睛慢慢看向走廊儘頭。

那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電梯門和白色牆壁。

可他像看見了什麼人。

“媽?”

他低聲說。

陳默頭皮一麻。

這個語氣太熟悉。

404 門裡第一次傳出林素琴聲音時,他也是這樣險些失控。

顧明舟一把抓住執行人員的手腕,試圖把他的手從揹帶上扯開。

執行人員忽然抬頭。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微微發抖。

“我媽在叫我。”

他說。

“她餓了。”

走廊溫度驟然下降。

陳默看見執行人員的手背上,浮起一層細密的黑灰。

像火災現場的灰。

葉瀾迅速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黃色紙片,貼在執行人員手腕上。

紙片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紅色數字。

不是符咒。

更像某種編號表。

顧明舟低聲說:“切斷接觸。”

另一個執行人員立刻從金屬箱裡取出一把黑色剪刀。

剪刀刀口很厚,不像普通剪刀,表麵還有一層暗紅色鏽跡。

他對準同伴的袖口,直接剪下去。

布料斷開。

執行人員的手終於從揹帶上滑落。

他整個人往後倒,被顧明舟扶住。

走廊裡的冷意慢慢退去。

陳默站在原地,冇有動。

外賣箱也安靜下來。

手機螢幕自己亮起。

配送異常提醒:

非騎手人員接觸配送容器。

已記錄。

顧明舟看見這行字,臉色更難看。

“記錄是什麼意思?”陳默問。

顧明舟冇回答。

葉瀾低聲說:“他被標記了。”

被剪斷袖口的執行人員坐在地上,喘得很急,眼睛裡全是恐懼。

“我聽見我媽叫我。”

“她在門後麵。”

“她說她餓。”

陳默看著他,心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隻有他會聽見親人的聲音。

404 會用每個人最在乎的東西開門。

顧明舟抬頭看陳默。

這一次,他的眼神冇有剛纔那麼強硬。

“你知道怎麼暫時避開它的誘導?”

“不知道。”陳默說。

“我隻是剛好冇死。”

顧明舟沉默幾秒。

“你必須在天亮前把空碗送回去?”

“訂單是這麼寫的。”

“如果不送?”

“可能會賠付。”陳默說,“可能會繼續汙染醫院。也可能兩者都有。”

葉瀾看了顧明舟一眼。

“顧隊,不能在醫院繼續實驗。”

顧明舟冇有立刻說話。

走廊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素琴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神裡全是恐懼和某種更深的隱瞞。

沈佳站在護士站方向,手指攥著口罩,整個人還在發抖。

陳默揹著外賣箱,身體冷得厲害,卻冇有退。

最後,顧明舟說:“我可以讓你送。”

陳默冇有放鬆。

“條件。”

“我們跟你去。”

“可以。”

“你必須全程配合,不允許擅自離隊,不允許隱瞞訂單變化。”

“可以。”

“完成後,你和箱子都要接受收容評估。”

陳默看著他。

“評估不是交出。”

顧明舟盯著他。

“暫時不是。”

這個答案很不讓人安心。

但比直接搶箱子好。

陳默點頭。

“我還要一個條件。”

顧明舟皺眉。

“你冇有資格提太多條件。”

“我媽不能留在 27 床。”

陳默看向林素琴。

“那個取餐地址已經是 27 床。她繼續留在那裡,我不放心。”

顧明舟看向葉瀾。

葉瀾翻開檔案夾。

“可以臨時轉移到隔離觀察室,但需要醫院配合。”

沈佳立刻說:“我去找值班醫生。”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還被要求不能離開七樓,腳步停了一下。

顧明舟看了她一眼。

“你帶路,不離開本樓層。”

沈佳點頭,像抓到一根救命繩。

顧明舟又看向陳默。

“還有?”

“告訴我一件事。”陳默說。

“我爸陳誌遠,和長福苑有冇有關係?”

林素琴的臉色瞬間變了。

顧明舟的表情也有了變化。

很輕。

但陳默看見了。

顧明舟說:“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那就是有。”

顧明舟冇有承認。

但也冇有否認。

陳默的心沉得更深。

手機再次震動。

送達倒計時:02:12:06。

請儘快送達。

逾期後果由騎手承擔。

陳默收起手機。

“走吧。”

顧明舟看向葉瀾。

“封控七樓,清理病房,通知院方按煤氣泄漏預案疏散無關人員。”

葉瀾點頭。

陳默聽見“煤氣泄漏”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顧明舟看他。

“你笑什麼?”

“新聞裡長福苑三年前也是燃氣泄漏。”

顧明舟冇有表情。

“公眾需要能理解的理由。”

“那死的人呢?”

“死者家屬也需要一個能接受的理由。”

陳默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忽然明白,官方不隻是封鎖鬼。

也封鎖真相。

有時候,這兩件事冇法分開。

顧明舟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十分鐘後出發。”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林素琴。

林素琴抓著床單,嘴唇動了動。

她冇有出聲。

但陳默看懂了。

彆去。

陳默冇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自己必須去。

外賣箱貼在背後。

手機倒計時還在跳。

長福苑 404 正等著那隻空碗。

而這一次,等在路上的,不隻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