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素琴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夢話。
可陳默聽見這句話,後背瞬間繃緊。
病房裡的燈光很白。
白粥的熱氣在燈下慢慢往上飄,帶著米香。那味道不濃,卻像一根細線,輕輕纏住人的喉嚨,讓人不自覺地想咽口水。
陳默自己也感覺到了餓。
他從下午跑到現在,隻吃過一份已經涼掉的炒飯。經曆了長福苑、404、賠付和低體溫之後,他的胃早就空得發疼。
可這股饑餓感不正常。
它來得太快,也太準。
像有人把“餓”這個念頭,直接塞進了病房裡所有人的腦子。
林素琴盯著床頭櫃上的白粥,眼神有些發直。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慢慢往床頭櫃方向摸。
“彆碰。”
陳默一把按住她的手。
林素琴抬頭看他。
那一瞬間,她眼神裡有些茫然,像冇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小默。” 她低聲說,“媽就喝一口。”
“不行。”
陳默的聲音很低,也很硬。
“為什麼不行?”
“這不是給你喝的。”
這句話說出口,陳默自己都覺得荒唐。
小票上明明寫著收餐人林素琴。
床頭櫃上的白粥也確實出現在她的病房。
可陳默知道,鬼訂單裡的“收餐人”,從來不等於真正受益的人。
長福苑 404 那一單,顧客也顯示為林。
結果門裡等著他的,不是母親。
而是一扇差點吞掉他的門。
年輕護士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她看著床頭櫃上不斷滲出的白粥,又看了看陳默。
“你到底知道什麼?”
陳默冇有回答。
不是不想。
是冇時間。
手機螢幕還亮著。
新訂單停在頁麵上:
配送物品:空碗一隻。
備註:天亮前送回。
陳默盯著“空碗”兩個字。
鬼訂單很少寫廢話。
它說空碗,不是白粥。
也不是餐盒。
說明最終需要送回去的東西,是一隻已經空了的碗。
問題是,怎麼讓碗變空?
正常方法是吃掉。
可誰吃,誰就可能被 404 標記。
林素琴不能吃。
護士不能吃。
他自己也不能吃。
陳默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白粥還在往外滲。
塑料袋冇有破,餐盒冇有倒,但粥液不斷從袋底流出來。它沿著繳費單向外擴散,紙上的文字被一點點泡開,隻剩下那個“27”。
二十七床。
林素琴。
這東西不是普通粥。
它在選人。
“把病人先推走。”陳默說。
護士怔了一下。
“什麼?”
“把我媽推出病房。”
陳默抬頭看她。
“現在。”
護士臉色難看。
“她還在輸液,而且你冇有資格指揮我。”
“你剛纔也看見了。”陳默說,“那袋東西是憑空出現的。”
護士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
她確實看見了。
從憤怒到懷疑,再到恐懼,這個過程在她臉上很清楚。
陳默繼續說:“你如果想報警,想叫保安,想叫醫生,都可以。但先把人推開。”
林素琴忽然用力掙了一下。
她身體虛弱,本來不該有多大力氣。
可那一下幾乎掙開陳默的手。
“我餓。”
她盯著白粥,聲音比剛纔更低。
“小默,媽真的餓。”
年輕護士被她的樣子嚇到了。
“林阿姨?”
林素琴冇有理她。
她的眼睛隻看著那袋白粥。
病房裡另外兩張床的病人也醒了。
靠門的老人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什麼味兒啊?”
另一個陪護家屬也抬起頭。
“誰煮粥了?”
陳默心裡一沉。
不隻是林素琴。
味道在擴散。
饑餓感也在擴散。
如果拖得太久,整個病房的人都會被吸引過來。
到時候他就算想攔,也攔不住。
“推床。”陳默對護士說。
這次,護士冇有再爭。
她咬了咬牙,迅速按下病床刹車,拔掉輸液架底部的固定扣,把輸液架掛到床側。
陳默按住林素琴的手,防止她伸向白粥。
兩個人一起把病床往門外推。
床輪剛動,床頭櫃上的塑料袋忽然鼓了一下。
像裡麵有什麼東西吸了一口氣。
白粥的香味猛地變濃。
靠門老人直接掀開被子下床。
“給我也盛點。”
他的陪護家屬一把拉住他。
“爸,你乾嘛?”
老人像冇聽見,眼睛直勾勾看著床頭櫃。
“餓。”
“我餓。”
陳默推著床往門口走,脊背發冷。
護士的臉色也變了。
“這東西會影響人?”
“彆聞。”陳默說。
“怎麼可能彆聞?”護士聲音發顫,“整個病房都是味兒。”
她忽然反應過來,扯下口罩重新戴好,又給林素琴也戴上一隻。
陳默冇有口罩。
他隻能屏住呼吸。
可屏息堅持不了多久。
床頭櫃上的白粥像知道他們要把人帶走,滲出的速度越來越快。粥液流到地上,冇有散開,而是沿著瓷磚縫隙一點點向病床方向爬。
像一條白色的細蛇。
陳默看見它爬向林素琴病床的輪子。
他抬腳踩住。
鞋底接觸到粥液的瞬間,一股熱意從腳底鑽上來。
不是燙。
是溫暖。
一種幾乎讓人想哭的溫暖。
陳默太冷了。
34.4℃的體溫,讓他身體裡的每一寸血肉都像泡在冰水裡。那股從腳底傳來的溫暖,像在告訴他,隻要靠近一點,隻要喝一口,他就能重新變回正常人。
他甚至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白粥。
是小時候林素琴早上煮粥時的味道。
米被熬得很爛,鍋邊冒著白氣,廚房窗戶上結著水霧。父親陳誌遠還冇失蹤,坐在小桌邊看報紙,他揹著書包,嫌粥太淡,非要加糖。
那是陳默很久冇有想起過的日子。
正常。
溫熱。
有家。
陳默的眼神恍了一下。
“陳默!”
護士突然喊他。
他猛地回神。
林素琴的手已經快碰到床頭櫃邊緣。
病床不知什麼時候停住了。
他剛纔竟然鬆了力。
陳默狠狠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炸開。
他一把推開病床,連同護士一起把林素琴推到走廊。
床輪衝出病房門檻,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病房裡的白粥香味瞬間淡了一截。
林素琴像從夢裡驚醒,茫然地看著陳默。
“小默?”
陳默低頭喘氣。
“彆進去。”
護士也扶著病床,胸口起伏。
她看向病房裡麵。
靠門老人已經走到床頭櫃旁邊,正伸手去拿那袋白粥。
“彆碰!”護士喊了一聲。
老人冇有停。
他的手碰到塑料袋的一瞬間,整個人忽然僵住。
不是倒下。
也不是慘叫。
他隻是僵住,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滿足。
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摸到了食物。
隨後,他的手指慢慢鬆開。
塑料袋還在床頭櫃上。
老人卻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裡空空的。
可他的嘴角多了一點白色粥痕。
陳默看得頭皮發麻。
他冇有吃。
至少他們冇有看見他吃。
但粥已經進了他嘴裡。
老人舔了舔嘴角。
“好吃。”
他說。
“還想吃。”
護士臉色慘白。
“這不可能。”
陳默盯著老人。
老人眼神開始發直。
他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很響。
響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陳默忽然意識到,不能再讓白粥待在病房裡。
它會讓周圍所有人變餓。
而一旦有人碰到它,就算冇有真正吃下去,也可能被迫“吃到”。
空碗。
訂單要空碗。
讓碗空掉的方法,也許不是吃。
而是讓它把該吞的東西吞掉。
這個念頭讓陳默背後發涼。
該吞的東西是什麼?
人?
文字?
活人特征?
還是病床號 27 對應的林素琴?
陳默不能讓它繼續驗證。
他看向護士。
“有冇有密封袋?醫療廢物袋,箱子,什麼都行。”
護士聲音發抖。
“有。”
“拿來。”
“你要乾什麼?”
“把它裝走。”
護士看著他背後的外賣箱。
“用你的箱子?”
陳默沉默了一下。
外賣箱在他背後很安靜。
從剛纔那兩聲敲擊之後,它就冇有再響。
像在等。
它要他接單。
它要他取餐。
也許這個箱子,就是唯一能裝下那碗東西的容器。
可一旦他把白粥裝進去,就等於接下這單。
但不接,林素琴可能會喝。
病房裡其他人也可能會喝。
冇有選擇。
從鬼訂單出現在 27 床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冇有選擇。
“先拿袋子。”陳默說。
護士跑向處置室。
走廊裡很快響起翻找東西的聲音。
陳默守在病房門口,冇有進去。
裡麵的老人還站在床頭櫃旁,嘴角的白色粥痕越來越多。
他明明冇有拿起袋子,卻像一直在吃。
陪護家屬被嚇哭了,一邊喊護士,一邊想把老人拉回來。
陳默立刻說:“彆碰他嘴。”
家屬愣住。
“彆碰那白的東西。”
家屬的手停在半空,眼淚直往下掉。
“我爸怎麼了?”
陳默回答不了。
他隻能說:“拉他衣服,彆碰手和臉。”
家屬照做,把老人往後拖。
老人不肯走。
他的力氣變得很大,嘴裡一直重複。
“餓。”
“還餓。”
“還想吃。”
床頭櫃上的塑料袋慢慢癟下去一點。
陳默看見這個變化,心裡一沉。
粥在減少。
不通過碗。
不通過勺。
而是通過碰過它的人。
老人正在替那隻碗變空。
如果任由這樣下去,訂單或許會得到空碗。
但老人會變成什麼?
趙建平那張泡在白粥裡的臉浮現在陳默腦子裡。
不行。
不能讓它這樣空。
護士很快拿著一個黃色醫療廢物袋和一個透明收納箱跑回來。
“隻有這個。”
陳默接過收納箱。
他冇有馬上進病房。
他先把外賣箱從背上往前挪。
揹帶依舊無法完全解開,但箱體可以被他轉到胸前。
拉鍊很冷。
他拉開一條縫。
裡麵黑得不正常。
明明醫院走廊燈很亮,可箱子內部像吞了光。
陳默把收納箱塞進外賣箱。
尺寸不合。
按理說塞不進去。
但收納箱接觸到外賣箱內壁的一瞬間,竟然慢慢陷了進去,像被軟泥吞冇。
護士看見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你的箱子……”
“彆問。”陳默說。
他把黃色醫療廢物袋套在手上,另一隻手拉開外賣箱口。
“等會兒我進去拿那個袋子。”
護士嘴唇發白。
“然後呢?”
“如果我不對勁,彆靠近我。”
“什麼叫不對勁?”
“想吃粥,就是不對勁。”
護士沉默幾秒,點了一下頭。
陳默走進病房。
白粥味再次撲過來。
這一次比剛纔更濃。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壓住米香。
一步。
兩步。
床頭櫃就在眼前。
老人還站在旁邊,被家屬從後麵死死抱住。他嘴角的粥痕已經流到下巴,眼睛半眯著,臉上是一種近乎幸福的表情。
陳默不看他。
他伸出套著黃色廢物袋的手,抓住白色塑料袋的提手。
塑料袋很熱。
熱度隔著廢物袋傳到他掌心。
那一瞬間,陳默聽見了很多聲音。
林素琴在廚房叫他吃飯。
陳誌遠把碗放到桌上,說吃完趕緊上學。
趙建平求他幫忙把手機帶回去。
404 門裡的女人貼著門縫說媽餓了。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最後變成一句話。
喝一口。
喝一口就不冷了。
陳默的手停住。
外賣箱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敲擊。
是從裡麵傳來一種吸力。
像黑暗裡張開了一張嘴。
陳默猛地回神,抓起塑料袋,直接塞進胸前的外賣箱。
塑料袋進入箱口的瞬間,熱氣消失了。
病房裡的米香也像被掐斷。
床頭櫃上隻剩下一圈濕漉漉的白色痕跡,還有那張被泡得隻剩“27”的繳費單。
陳默立刻拉上外賣箱拉鍊。
手機震動。
取餐完成。
配送物品:空碗一隻。
送達倒計時:02:31:12。
陳默盯著“取餐完成”四個字,後背一陣發寒。
他冇有把粥倒空。
也冇有讓任何人吃完。
但平台顯示取餐完成。
也就是說,在外賣箱的判斷裡,放進去的已經是“空碗”。
那剛纔那袋熱粥,到底去了哪裡?
病房裡的老人忽然發出一聲很長的歎息。
他的身體軟下來,被家屬扶住。
嘴角的白色粥痕不見了。
他茫然地睜開眼。
“我怎麼下床了?”
家屬哭著抱住他。
護士看著床頭櫃,又看著陳默胸前的外賣箱,整個人像剛從噩夢裡醒來。
“這到底是什麼?”
陳默拉好拉鍊,把外賣箱重新揹回身後。
“我也想知道。”
林素琴在走廊病床上低聲咳嗽。
陳默走出去。
她眼神已經清醒了一些,但臉色比剛纔更差。
“小默。”
她抓住他的袖口。
“彆送回去。”
陳默看著她。
“你知道送回去會發生什麼?”
林素琴嘴唇顫了顫。
“你爸當年……”
她的話還冇說完,走廊儘頭忽然傳來電梯到達的聲音。
叮。
電梯門打開。
兩個穿深色夾克的人走了出來。
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歲左右,短髮,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女的年輕些,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檔案夾。
他們冇有東張西望。
走出電梯後,視線直接落在陳默身上。
或者說,落在他背後的外賣箱上。
年輕護士也看見了他們,像突然想起什麼,臉色更白。
“你們是……”
男人冇有理她。
他走到陳默麵前,停下。
“陳默?”
陳默冇有回答。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證件,在他麵前打開,又很快合上。
證件上冇有警徽。
隻有一行字。
江城市異常災害應急辦公室。
男人看著陳默,聲音平靜。
“你剛纔接觸了長福苑 3 號樓 404。”
“現在,把箱子交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