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陳默站在桌邊,手指還按著金屬桌麵。那句話像一根釘子,釘進他腦子裡。
替誰活下來的。
不是為了誰活下來。
不是被誰救下來。
是替誰。
這兩個字很輕,卻把他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都撬開了一條縫。
顧明舟的臉色也變了。
不是震驚。
更像他終於聽見了一個自己不想聽見的答案。
葉瀾的筆停在紙上,墨點在同一個位置暈開。
執行人員站在門口,等顧明舟命令。
陳默先開口。
“我要見她。”
顧明舟說:“你現在情緒不穩定。”
“我很穩定。”
“你剛剛觸發過檔案訂單。”
“已經結束了。”
“你的騎手信用現在是負數。”
“那又怎麼樣?”
“我們不知道負數會不會觸發懲罰。”
陳默盯著他。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顧明舟冇有反駁。
陳默繼續說:“我媽知道我為什麼被預定。她知道我爸為什麼替代失敗。她還知道我替誰活下來。”
“所以更不能讓你直接接觸她。”
“隔著玻璃。”
“不夠。”
“不用語音,寫字。”
葉瀾抬頭。
陳默看向她。
“你們怕聲音被借用,那就不用聲音。給她紙筆,讓她寫。”
顧明舟沉默。
葉瀾說:“可行。紙筆可以用隔離托盤傳遞,內容由監控記錄。不開門,不接觸,不開雙向音頻。”
“文字也會被汙染。”顧明舟說。
“但汙染速度比語音慢。”葉瀾看著他,“而且現在她已經說出口了,繼續拖下去,她可能說得更多。”
這句話讓顧明舟做了決定。
“五分鐘。”
陳默說:“十二分鐘。”
顧明舟冷冷看他。
“你以為還在討價還價?”
“我隻有這一次機會問她。”
“五分鐘。”
“十分鐘。”
“六分鐘。”
“八。”
顧明舟看著陳默,很久冇有說話。
最後,他說:“七分鐘。冇有語音。你隻能站在線外。”
“成交。”
陳默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他們把他帶出觀察室。
地下處置點的走廊很長。
燈光白得刺眼,地麵乾淨得像冇有人真正使用過。陳默走在顧明舟和葉瀾中間,背後的外賣箱冇有動靜。
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著。
右肩缺了一塊。
動作慢半拍。
走廊每經過一盞燈,那半拍就變得更明顯。
葉瀾看了幾次。
陳默注意到了。
“會不會傳染?”他問。
葉瀾愣了一下,隨後明白他問的是影子。
“目前冇有證據。”
“這句話聽著不安心。”
“比騙你安心。”
陳默冇有再問。
他們冇有真的把他帶回市三院。
而是進入處置點另一間觀察室。
房間正麵是一整麵螢幕。
螢幕裡,是市三院七樓臨時觀察室的實時畫麵。
林素琴坐在病床上。
她看起來很疲憊,頭髮貼在臉邊,病號服鬆鬆垮垮。她麵前放著一張小桌板,桌上有紙和筆。
攝像頭冇有開聲音。
畫麵下方有一個倒計時。
07:00。
顧明舟說:“你寫問題,我們會傳過去。她寫回答,攝像頭會拍給你看。”
陳默看著螢幕裡的林素琴。
林素琴也像能看見他一樣,抬頭盯著攝像頭。
陳默知道,她看不見自己。
但母子之間有些東西,不需要攝像頭。
葉瀾把一塊電子寫字板推給陳默。
“寫吧。”
陳默拿起筆。
他想問的問題太多。
你知道什麼?
我為什麼是預定騎手?
我爸到底去哪了?
我替誰活下來?
你為什麼瞞我?
可時間隻有七分鐘。
他不能浪費。
他寫下第一句。
我替誰活下來?
葉瀾看了一眼,把內容傳給七樓。
螢幕裡,林素琴低頭看到了問題。
她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她拿起筆,停了很久。
倒計時跳到 06:21。
林素琴終於寫字。
她寫得很慢。
第一個字是:你。
然後是:不。
陳默死死盯著螢幕。
林素琴寫完整句話:
你不是替誰活下來。
陳默皺眉。
她剛纔明明說的是“彆讓他知道自己是替誰活下來的”。
現在卻寫“不是替誰”。
是反悔?
還是不能寫?
林素琴筆尖冇有停。
她繼續寫:
是有人替你死了。
陳默的呼吸停住。
有人替你死了。
顧明舟和葉瀾同時看向螢幕。
陳默握著電子筆,指節發白。
他寫下第二個問題。
誰?
問題傳過去。
林素琴看到以後,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低頭寫字。
筆尖剛落到紙上,畫麵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攝像頭抖。
是螢幕裡的紙麵,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麵頂了一下。
林素琴冇有停。
她寫下一個字。
陳。
然後第二個。
小。
第三個字還冇寫完,紙上的墨跡突然擴散。
像被水泡開。
顧明舟臉色一沉。
“汙染開始了。”
葉瀾立刻說:“換紙。”
螢幕裡,七樓執行人員把紙抽走,換上一張新的。
林素琴的臉色更白。
陳默盯著那兩個字。
陳小。
陳小什麼?
陳小默?
不。
林素琴從來不叫他陳小默。
她叫他小默。
陳小……
那可能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一個姓陳的人。
陳默繼續寫。
陳小什麼?
問題傳過去。
林素琴看著新紙,嘴唇顫抖。
她寫下:
不能寫全名。
陳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不能寫全名。
不是不想寫。
是不能。
名字本身會觸發什麼。
他想起簽回執那次,普通簽名無效,必須提交活人憑證。
名字和人有聯絡。
如果這個“陳小……”已經替他死了,寫出全名,也許會把那個人重新拉進來。
或者,把某個東西叫醒。
倒計時 04:39。
陳默寫下第三個問題。
這個人和我是什麼關係?
林素琴看見問題後,閉上眼。
過了幾秒,她寫:
你弟弟。
陳默坐在螢幕前,整個人像被按進冰水裡。
弟弟。
他冇有弟弟。
至少在他的記憶裡,他從來冇有弟弟。
他是獨生子。
戶口本上隻有他。
家裡的照片裡隻有他。
親戚朋友也從來冇人提過他有弟弟。
可林素琴寫得很清楚。
你弟弟。
陳默慢慢轉頭看向顧明舟。
顧明舟的表情也變得凝重。
“查。”顧明舟對耳麥說,“林素琴生育記錄,陳誌遠家庭成員,陳默戶籍曆史,關鍵詞陳小。”
耳麥裡傳來簡短迴應。
葉瀾低聲說:“如果記錄被汙染,未必查得到。”
陳默冇有理他們。
他繼續寫。
我為什麼不記得?
林素琴這次寫得很快。
因為所有人都不該記得。
陳默盯著這句話。
所有人都不該記得。
不是“不記得”。
是不該記得。
像記住本身就是危險。
倒計時 03:12。
陳默寫:
他怎麼死的?
林素琴看見這句話,手抖得更厲害。
她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再寫,又劃掉。
最後,她寫:
不是死。
陳默心裡一跳。
不是死。
那是什麼?
消失?
替代?
歸檔?
林素琴繼續寫:
他被送走了。
陳默的手指開始發麻。
被送走了。
這四個字和鬼外賣箱、訂單、配送連在一起,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弟弟不是死了。
弟弟被送走了。
替他?
替他被送走?
陳默寫:
送到哪裡?
林素琴看著問題,眼淚一直掉。
她冇有寫字。
隻是抬起頭,看向攝像頭。
這一次,她像真的看見了陳默。
然後,她低頭寫:
404。
螢幕裡的燈光閃了一下。
陳默耳邊像有什麼東西炸開。
弟弟被送去了 404。
替他。
三年前陳誌遠又去替代配送。
父親失敗。
於是三年後,訂單找到了陳默。
這一切不是從今晚開始。
甚至不是從三年前開始。
更早。
早到他還有一個被所有人“不該記得”的弟弟。
顧明舟低聲說:“陳默,停一下。”
陳默冇有停。
倒計時 01:48。
他寫:
我弟弟叫什麼?
林素琴看到問題後,臉色瞬間灰敗。
她拚命搖頭。
攝像頭畫麵開始出現雪花點。
葉瀾說:“名字不能問。”
陳默像冇聽見。
他死死盯著螢幕。
林素琴冇有寫全名。
她隻寫了一個字。
晚。
然後紙麵開始滲水。
不。
不是水。
是白粥。
白色的粥液從紙背麵滲出來,把那個“晚”字一點點泡開。
執行人員衝過去要抽紙。
林素琴卻忽然抓住那張紙,死死按在胸口。
她張嘴,像在喊什麼。
可雙向音頻冇有開。
螢幕裡隻有無聲的畫麵。
陳默站起來。
“開聲音!”
顧明舟說:“不行。”
“開聲音!”
“她現在正在被汙染。”
陳默一把抓住桌沿。
“她是我媽!”
顧明舟冇有退。
“所以更不能開。”
螢幕裡,林素琴被執行人員按住。
白粥從紙上滴到她病號服上。
她嘴唇一張一合。
陳默看不懂。
他隻能看見她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葉瀾盯著螢幕,忽然低聲說:“她在說,不要記住他。”
陳默看向葉瀾。
“你會讀唇?”
“學過一點。”
葉瀾臉色也不好。
“她說,不要記住他。”
不要記住他。
所有人都不該記得。
名字不能寫全。
隻能寫一個“晚”。
陳默覺得自己的記憶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很久以前,有個小孩坐在地上,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輛壞掉的小汽車。
小孩回頭,似乎在叫他哥哥。
畫麵隻出現了一瞬。
下一秒,頭痛猛地炸開。
陳默悶哼一聲,扶住桌子。
外賣箱在他背後劇烈震了一下。
手機螢幕亮起。
檢測到遺失收件人資訊。
是否補全?
顧明舟一把按住手機。
“不許點。”
這一次,陳默冇有反抗。
他疼得眼前發黑。
螢幕上倒計時歸零。
視頻連接被強製切斷。
最後一幀畫麵裡,林素琴死死攥著那張被白粥泡透的紙。
紙上隻剩一個模糊的字。
晚。
觀察室裡安靜下來。
很久以後,顧明舟鬆開手。
手機螢幕恢複普通頁麵。
陳默坐回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
他低聲問:“我真的有個弟弟?”
冇有人立刻回答。
顧明舟耳麥裡傳來調查反饋。
他聽完,臉色變得更沉。
陳默看著他。
“說。”
顧明舟沉默幾秒。
“戶籍記錄冇有。”
陳默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市婦幼三十二年前到二十年前的紙質出生登記裡,有一條疑似記錄。”
“名字?”
“記錄損毀。”
“顧明舟。”
陳默聲音冷下去。
“彆再跟我說這種廢話。”
顧明舟看著他。
“殘留欄位隻有兩個。”
“陳。”
“晚。”
陳默閉上眼。
陳晚。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出現的一瞬間,觀察室裡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
外賣箱安靜得可怕。
手機螢幕冇有亮。
但陳默知道,有什麼東西聽見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