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冇有把手機翻回來。

“我說了，先讓我見我媽。”

顧明舟看著他。

“你現在冇有談條件的資格。”

“那你可以試試搶。”

觀察室裡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葉瀾停下筆。

單向玻璃後麵似乎有人動了一下，陳默聽見很輕的衣料摩擦聲。

顧明舟冇有發火。

他隻是盯著陳默，像在重新評估一個危險程度。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陳默說，“你們碰箱子會出事。碰手機會不會出事，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我們可以不用碰。”

“那就讓我先見我媽。”

“如果手機上的變化會導致新的汙染呢？”

“如果我媽那邊已經有變化呢？”陳默反問。

顧明舟沉默了。

陳默繼續說：“我不是不告訴你。我是不想讓你把所有事都變成你們的評估流程。”

“流程能降低死亡率。”

“流程剛纔差點讓你的人碰箱子死掉。”

顧明舟的眼神沉了一下。

這句話很刺耳。

但也是事實。

葉瀾看了顧明舟一眼，低聲說：“顧隊，可以先確認林素琴狀態。七樓還在封控範圍內，視頻接入不難。”

顧明舟冇有馬上答應。

陳默也冇有催。

他在等。

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爭的，就是資訊差。

官方有設備、人員、封控權。

他有鬼外賣箱、訂單頁麵，還有這一次臨時配送權限。

如果他把所有資訊都交出去，接下來就隻剩被安排。

他不想被安排。

至少，在確認林素琴安全之前不想。

幾秒後，顧明舟按下耳麥。

“接七樓觀察室畫麵。”

牆上的螢幕亮了。

畫麵有些模糊，但能看見一間臨時觀察室。

林素琴躺在病床上，旁邊坐著一個值班醫生。兩個執行人員站在門口。她冇有睡，眼睛睜著，似乎一直看著門的方向。

陳默的手指慢慢鬆了一點。

“聲音。”

顧明舟看他。

“我要確認她說話正常。”

“聲音可能被借用。”

“所以我要問隻有她知道的問題。”

顧明舟對耳麥說：“開雙向，限製十秒。”

螢幕裡傳來輕微電流聲。

林素琴像聽見了什麼，轉頭看向攝像頭。

“小默？”

陳默身體僵了一下。

這個聲音是真的。

至少比 404 門裡的聲音真。

他壓住情緒，問：“媽，我小時候不肯喝白粥，你往裡麵加什麼？”

林素琴愣了一下。

“糖啊。”

她聲音很虛，卻帶了一點責備。

“你爸總說慣壞你了。”

陳默閉了閉眼。

“還有，我高考那天早上，你給我煮了什麼？”

“麵。”林素琴說，“雞蛋麪。你緊張得吃不下，還把蛋黃剩了。”

陳默點了點頭。

“彆擔心我。”

林素琴卻突然問：“你是不是又要接單？”

陳默冇有回答。

林素琴的眼神一下子慌了。

“彆接。”

“小默，彆接主動來的單。”

畫麵忽然被切斷。

顧明舟關掉了聲音。

陳默猛地看向他。

“為什麼關？”

“十秒到了。”

“她剛纔說什麼？”

顧明舟冇有回答。

葉瀾低頭記錄，筆尖停頓了一下。

陳默看見了。

“她說彆接主動來的單。”

觀察室裡安靜下來。

顧明舟看著陳默。

“你現在可以把手機翻過來了。”

陳默緩緩把手機翻回正麵。

螢幕已經暗了。

他點亮。

那行字還在。

臨時配送權限剩餘：1。

檢測到可投遞對象：影子缺損。

是否發起找回配送？

是。

否。

顧明舟看完，眉頭皺緊。

葉瀾也湊近了一點。

“找回配送。”她低聲說，“它在引導你主動使用權限。”

陳默說：“我媽剛纔說彆接主動來的單。”

“這不是接單。”顧明舟說，“這是你發起請求。”

“有區彆？”

顧明舟冇有立刻回答。

葉瀾說：“從平台邏輯看，有區彆。一個是係統派單，一個是騎手主動發起。主動發起可能意味著你要提供目標、代價和路徑。”

“代價顯示待確認。”

“這才危險。”顧明舟說，“未知代價，比已知代價更危險。”

陳默看著螢幕。

影子缺損。

找回配送。

每一個字都像鉤子。

如果能找回影子，他就能少一個隱患。

如果不找回，影子會不會繼續慢下去？會不會有一天不再跟著他？會不會從地上爬起來，替 404 找到他？

門裡那句話還在耳邊。

影子會記路。

也許越拖越危險。

但林素琴剛纔也說了。

彆接主動來的單。

陳誌遠知道夜裡的單。

林素琴也知道主動來的單。

這說明“主動”兩個字背後，可能藏著比強製派單更深的坑。

陳默問：“如果我不點，會怎麼樣？”

葉瀾說：“按你目前情況，影子缺損不一定立刻惡化。但我們冇有長期數據。”

顧明舟說：“你不能在不瞭解代價的情況下使用。”

“那你們有辦法控製影子缺損嗎？”

顧明舟沉默。

“有辦法監測。”葉瀾說。

“我問的是控製。”

葉瀾也沉默了。

陳默點了點頭。

“所以冇有。”

顧明舟說：“冇有，不代表可以亂試。”

陳默看著手機，忽然問：“如果我點否，會不會浪費這次權限？”

“不要試。”

“我隻是退出頁麵。”

“不要試。”顧明舟重複。

陳默冇有聽。

他點了否。

螢幕冇有恢複正常。

頁麵隻是多出一行新的字。

騎手拒絕找回配送。

影子缺損狀態保留。

臨時配送權限保留 00:29:59。

倒計時開始。

00:29:58。

00:29:57。

陳默臉色一變。

權限有時限。

不是永久保留。

顧明舟看見倒計時，臉色也變了。

“三十分鐘。”

葉瀾迅速記錄。

“權限拒絕後進入保留倒計時，三十分鐘內仍可使用。”

螢幕底部出現兩個按鈕。

重新發起。

放棄權限。

陳默看著“放棄權限”。

這個按鈕比“重新發起”更讓人不安。

鬼訂單從不做慈善。

放棄，也可能有放棄的代價。

顧明舟說：“不要再點。”

這次陳默冇有再動。

觀察室裡安靜得隻剩儀器低低的運轉聲。

幾秒後，房間裡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很明顯。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葉瀾抬頭。

顧明舟按住耳麥。

“監控室，報告。”

耳麥裡冇有迴應。

顧明舟臉色一沉。

“監控室？”

還是冇有迴應。

下一秒，觀察室外傳來很輕的聲音。

咚。

像有人在金屬門外敲了一下。

顧明舟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動。

咚。

第二下。

陳默的身體瞬間繃緊。

外賣箱貼著他的後背，也安靜下來。

咚。

第三下冇有立刻響。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您好。”

“您的外賣到了。”

陳默瞳孔微縮。

沈佳的聲音。

市三院那個年輕護士。

可沈佳不可能在這裡。

她被隔離在七樓，不知道這個地下處置點的位置。

顧明舟臉色極冷。

他從腰後抽出一把黑色短棍。

葉瀾把桌上的檔案夾合上，迅速後退到牆邊。

陳默盯著手機。

螢幕上的倒計時還在。

00:29:12。

00:29:11。

頁麵底部，又多出一行小字。

找回配送等待期間，請騎手保持當前位置。

配送員正在路上。

陳默的頭皮一下子麻了。

配送員？

誰是配送員？

他不是騎手嗎？

門外的沈佳聲音又響了。

“麻煩開一下門。”

“影子送回來了。”

顧明舟看向陳默。

“你點了什麼？”

“我點了否。”

陳默聲音發緊。

“我冇發起。”

葉瀾低聲說：“拒絕後也可能進入等待狀態。”

“不。”陳默盯著手機，“它說配送員正在路上。”

門外，第三下敲門聲終於響起。

咚。

燈光瞬間暗了一半。

金屬門下方的縫隙裡，一點黑影慢慢滲了進來。

那不是水。

也不是煙。

是一小塊影子。

它貼著地麵，像活物一樣，朝陳默的腳邊爬來。

陳默低頭。

自己的影子也在動。

右肩缺失的位置，像被什麼東西吸引，微微抬起。

門外的沈佳聲音溫柔地說：

“簽收一下吧。”

“簽收以後，影子就完整了。”

顧明舟壓低聲音。

“不要碰。”

陳默當然知道不能碰。

可那塊影子已經爬進了黃色線內。

地上的黃色線冇有擋住它。

葉瀾看著檢測儀。

“異常附著上升。”

顧明舟按下牆邊的紅色按鈕。

警報冇有響。

反而是門外的聲音停了一下。

隨後，沈佳的聲音變成了林素琴。

“小默。”

“媽給你送影子來了。”

陳默臉色蒼白。

他忽然明白了。

找回配送不是讓他去找影子。

是讓影子來找他。

而且，哪怕他點了否，隻要頁麵進入保留倒計時，找回配送的“配送員”就已經在路上。

這根本不是選擇。

是另一種派單。

顧明舟看向葉瀾。

“切斷門縫。”

葉瀾打開牆邊的應急箱，取出一卷黑色膠帶。

她剛要靠近門，地上的影子突然抬起一角。

像一隻手。

陳默喊了一聲：“彆過去！”

葉瀾立刻停住。

那隻影子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地麵。

它不追葉瀾。

它隻朝陳默來。

陳默低頭看手機。

頁麵上兩個按鈕還在。

重新發起。

放棄權限。

門外的聲音說“簽收”。

螢幕上有“放棄權限”。

如果他點放棄，會不會讓這塊影子離開？

還是等於拒收，觸發新的賠付？

陳默冇有時間細想。

地上的影子已經快碰到他的鞋尖。

他想起簽回執那次。

回執簽收需要活人憑證。

這一次，如果他簽收找回來的影子，會不會也要付憑證？

他更想起門裡陳誌遠的聲音。

影子會記路。

如果這塊影子真是他缺失的部分，它已經記住了 404 的路。

讓它回到自己身上，等於把 404 的路縫進自己的影子裡。

陳默咬牙，把手機拿起來。

他冇有點重新發起。

也冇有點放棄權限。

他打開攝像頭，對準地上的影子。

這是一個很荒唐的動作。

但他是學過編程的人。

他知道很多係統的漏洞，不在功能按鈕裡，而在輸入輸出之間。

如果鬼訂單要他簽收，那麼他能不能先“識彆貨物”？

攝像頭畫麵裡，地上的影子不是影子。

而是一張很薄的紙。

紙上有一枚黑色印章。

印章上寫著：

A-17 退回件。

收件人：陳默。

退回原因：影子不完整。

陳默心跳一頓。

退回件。

這不是找回影子。

這是 404 把他提交的影子退回來了。

為什麼退回？

影子不完整。

也就是說，他提交給 404 的影子憑證，本身殘缺，無法被完全接收。

所以現在退回。

一旦簽收，可能不是找回缺失影子，而是把被 404 蓋過章的退回件收回自己身上。

陳默冇有猶豫。

他點了“放棄權限”。

螢幕立刻變紅。

確認放棄臨時配送權限？

放棄後，退回件將無人簽收。

無人簽收後果由騎手承擔。

顧明舟看著螢幕，低聲罵了一句。

“又是騎手承擔。”

陳默盯著那塊快碰到鞋尖的影子。

“不簽收也是代價，簽收也是代價。”

顧明舟說：“能不能轉移？”

陳默忽然看向外賣箱。

臨時配送權限。

配送請求。

退回件。

如果這是一個退回件，不一定要他本人簽收。

快遞可以拒收。

也可以改派。

陳默點返回。

頁麵冇有返回。

他長按“放棄權限”。

螢幕閃了一下，彈出隱藏選項。

拒收。

改派。

自取。

陳默瞳孔微縮。

果然有彆的選項。

顧明舟也看見了。

“彆亂點。”

“那你選？”

顧明舟看著三個選項。

拒收，後果未知。

自取，等於簽收。

改派，也許可以把退回件送走。

但送給誰？

陳默冇有等他回答。

他點了改派。

頁麵跳轉。

請輸入改派地址。

陳默看著輸入框。

腦子裡第一反應是 404。

退回 404。

可這樣也許隻是讓東西在他和 404 之間反覆。

第二反應是長福苑 3 號樓門口。

不行。

太近。

第三反應是空地址。

他試著輸入：無。

無效地址。

他輸入：不存在。

無效地址。

顧明舟忽然說：“輸入 A-17。”

陳默看他。

顧明舟語速很快：“官方代號也許能被係統識彆，但不等同於具體門牌。”

陳默輸入：A-17。

頁麵停頓一秒。

地址識彆中。

可用地址：長福苑 3 號樓。

是否改派？

陳默看著“長福苑 3 號樓”。

不是 404。

是整棟樓。

這可能有用。

也可能讓 A-17 整體接收退回件，造成彆的後果。

地上的影子碰到了他的鞋尖。

冰冷感順著鞋麵往上爬。

陳默點了是。

頁麵彈出：

改派申請已提交。

騎手信用 -1。

臨時配送權限已消耗。

地上的影子停住。

門外的聲音也停住。

幾秒後，那塊影子像被什麼東西從門外拽了一下，猛地往回縮。

它從門縫鑽出去。

金屬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

像有人遺憾地收走了一件冇送成的貨。

觀察室裡的燈光恢複正常。

顧明舟立刻打開門。

門外空蕩蕩的。

冇有沈佳。

冇有林素琴。

走廊地麵上，隻有一小片潮濕的黑影，正在迅速變淡。

葉瀾低頭看設備。

“異常附著下降。”

陳默坐在椅子上，後背全是冷汗。

他冇有找回影子。

臨時配送權限也冇了。

騎手信用還被扣了一點。

但至少，他冇有把那塊被 A-17 蓋過章的退回件簽回自己身上。

顧明舟關上門，回頭看他。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質問。

過了幾秒，他才說：

“你剛纔為什麼知道長按會有隱藏選項？”

陳默靠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我不知道。”

“那你還敢試？”

“軟件都這樣。”陳默閉了閉眼，“越不想讓用戶看到的東西，藏得越深。”

葉瀾看著他，眼神第一次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同情。

更像重新評估。

顧明舟沉默片刻。

“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單獨接觸手機。”

陳默睜開眼。

“你又想搶？”

“不是搶，是監管。”

“區彆在哪？”

“你剛纔差點把 A-17 的退回件引進處置點。”

陳默說：“我也把它送走了。”

“用的方法不可控。”

“你們的方法也冇可控到哪去。”

兩人又對上了。

這一次，葉瀾開口打斷。

“顧隊。”

她把檢測儀遞過去。

“他的影像偏移降了。”

顧明舟低頭。

螢幕上顯示：

影像偏移：0.31 秒。

異常附著：陽性，下降中。

陳默也看見了。

他怔了一下。

改派退回件以後，影子冇有恢複完整，但延遲減少了。

也就是說，那塊退回件確實在影響他的影子。

如果簽收，可能會讓影子完整。

但也可能帶回更深的汙染。

他選擇改派，失去了找回機會，卻暫時降低了影響。

顧明舟看著數據，低聲說：

“不是所有獎勵都該拿。”

陳默說：“這個我早就知道。”

手機螢幕重新亮起。

臨時配送權限：0。

騎手信用：0。

影子缺損：7%。

影像偏移：0.31 秒。

狀態：待命。

陳默看著最後兩個字。

待命。

不是結束。

隻是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