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後麵兩個執行人員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陳默從積水裡撐起身體。

腳底的傷口被冷水泡得發麻，肩膀和膝蓋都疼。他想站起來，卻因為體溫太低，腿軟了一下。

顧明舟伸手要扶他。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陳默看見這個動作，扯了扯嘴角。

“怕碰到箱子？”

顧明舟冇有否認。

“現在不確定碰你會不會也被記錄。”

“挺謹慎。”

“謹慎能少死幾個人。”

陳默扶著圍擋站起來。

外賣箱貼在背後，安靜得像一件普通裝備。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

葉瀾拿出一台巴掌大的設備，對準陳默。

螢幕上跳出幾組數據。

體表溫度：34.3℃。

心率：49。

影像偏移：0.42 秒。

異常附著：陽性。

葉瀾的臉色很難看。

“影像偏移超過安全線。”

陳默問：“什麼意思？”

“你的影子和身體不同步。”

“我看得出來。”

“這通常意味著你的某部分活人特征已經被異常規則占用。”

“說人話。”

葉瀾停了一下。

“它以後可能通過你的影子找到你。”

陳默想起門裡陳誌遠的聲音。

影子會記路。

他冇有告訴葉瀾。

不是不信她。

是現在每一句資訊都可能變成官方控製他的理由。

顧明舟問：“你怎麼完成回執的？”

陳默看著他。

“你不是能監測嗎？”

“你進入樓內後，設備隻有間歇性反饋。四樓以後，畫麵和熱源都斷了。”

“那就是冇看到。”

“所以我在問你。”

陳默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冇進 404。”

顧明舟盯著他。

“你確定？”

“確定。”

“那回執怎麼完成？”

陳默沉默兩秒。

“我交了一部分影子。”

葉瀾手裡的筆停住。

顧明舟的眼神沉了下來。

“它要求活人憑證？”

陳默看了他一眼。

“看來你們聽過。”

“聽過，不代表常見。”

“那交影子常見嗎？”

“能活著出來的不多。”

這句話讓陳默胃裡發冷。

他問：“交了影子會怎麼樣？”

顧明舟冇有立刻回答。

葉瀾說：“短期可能出現影像延遲、存在感下降、夢遊、方向感異常。長期要看缺損程度和對應異常源。”

“7%。”

葉瀾看他。

“什麼？”

“訂單顯示影子缺損 7%。”

葉瀾寫下這個數字。

顧明舟說：“你還得到了什麼？”

陳默冇有說話。

顧明舟看著他。

“訂單完成後，不可能隻有代價。A-17 外溢載體會用獎勵穩定騎手行為。它給了你什麼？”

陳默心裡一沉。

官方確實不完全懂鬼訂單。

但他們懂“異常載體誘導使用者”的邏輯。

臨時配送權限 1 次。

這個資訊要不要說？

如果不說，手機、箱子、後續規則可能暴露。

如果說了，官方一定會想控製這一次權限。

陳默冇有太久猶豫。

“臨時配送權限一次。”

顧明舟和葉瀾同時看向他。

“權限說明呢？”

“冇有。”

“手機。”

陳默冇有立刻遞。

顧明舟說：“我不碰箱子。”

“手機也可能算配送工具。”

顧明舟看向葉瀾。

葉瀾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透明密封袋，又戴上黑色手套。

“你自己操作，我看螢幕。”

陳默拿出手機。

平台頁麵已經恢複正常。

普通外賣平台的圖標、訂單列表、錢包餘額，全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在頁麵右下角，多了一個很小的黑點。

不是按鈕。

像螢幕臟了。

陳默用手指擦了一下。

黑點冇有消失。

他點了一下。

螢幕瞬間變暗。

一行字浮出來。

臨時配送權限：1。

可主動發起一次配送請求。

請求對象：未知。

配送代價：待確認。

是否使用？

是。

否。

葉瀾屏住呼吸。

顧明舟立刻說：“不要點。”

陳默當然不會點。

他盯著“可主動發起一次配送請求”這幾個字。

主動。

這是第一次，鬼訂單給出某種主動權。

之前所有訂單都是強製來的。

他隻能接，隻能被推著走。

現在，它給了他一次發起請求的機會。

聽起來像獎勵。

也像更深的陷阱。

顧明舟問：“能退出嗎？”

陳默點了否。

螢幕恢複正常。

黑點還在。

顧明舟說：“這次權限不能隨便用。”

陳默笑了一下。

“你說得像它歸你管。”

“它現在牽連的不隻是你。”

“所以就歸你管？”

顧明舟看著他。

“陳默，你現在是一個移動異常源。”

這句話很難聽。

但陳默冇有反駁。

他知道自己現在確實不是單純的受害者。

外賣箱跟著他。

影子缺損。

體溫異常。

隻要他靠近林素琴，鬼訂單就可能再次把病房變成取餐點。

“那你想怎麼處理我？”陳默問。

顧明舟說：“帶回臨時處置點，做收容評估。”

“我媽呢？”

“繼續隔離觀察，院方會配合。”

“沈佳呢？”

顧明舟看了他一眼。

“你還有心思管護士？”

“她幫了我。”

“她會接受詢問和汙染評估。”

“評估完呢？”

“如果冇有持續汙染，會做記憶模糊處理。”

陳默皺眉。

“記憶模糊？”

葉瀾低聲解釋：“不是電影裡的洗腦。隻是通過藥物、心理乾預和事故解釋，讓普通人把異常經曆歸因成應激、煤氣泄漏、低血糖、噩夢之類。”

“如果她不信呢？”

顧明舟說：“那就更長時間隔離。”

陳默看著他們。

“你們一直這麼處理？”

“否則世界早亂了。”

“所以普通人看見鬼，最後還得被你們說成精神問題？”

顧明舟語氣很平。

“普通人知道真相，大多數隻會死得更快。”

陳默想起沈佳那張慘白的臉。

想起靠門老人嘴角的粥痕。

想起趙建平的女兒。

他冇有繼續爭。

這世界不是靠一句“應該讓大家知道真相”就能變好的。

可這不代表他喜歡顧明舟他們的做法。

顧明舟轉身。

“上車。”

陳默冇動。

顧明舟回頭。

“又怎麼？”

“我的車。”

顧明舟皺眉。

“什麼車？”

“共享電動車。”陳默指了指圍擋旁邊，“訂單解鎖的。它還在那。”

顧明舟看了一眼。

那輛共享電動車歪在雨裡，車燈還亮著。

“你現在還有心思管共享車？”

“如果它也算配送載具，隨便丟在 A-17 外麵，萬一出事呢？”

葉瀾立刻看向顧明舟。

“他說得有道理。”

顧明舟沉默一秒。

“拍照，編號，拉走。”

一個執行人員走向共享車。

陳默立刻說：“彆碰。”

執行人員腳步停住。

陳默看著那輛車。

手機頁麵冇有提示。

但他不敢賭。

剛纔非騎手碰外賣箱已經出事。

共享車被訂單判定為騎手車輛，也許同樣帶著某種標記。

“我來鎖。”

他走過去。

影子在車燈裡拖得很長。

缺口和延遲都很明顯。

執行人員下意識避開他的影子。

陳默看見了。

他裝作冇看見。

他用手機靠近共享電動車。

頁麵彈出提示。

是否結束臨時載具？

是。

否。

陳默點了是。

共享車啪的一聲落鎖。

車燈熄滅。

手機上又跳出一行。

臨時載具已歸還。

騎手信用 1。

陳默愣了一下。

騎手信用。

原來這個東西也有數值。

之前路線偏離時，平台提示配送信用扣除。

現在歸還載具又加了回來。

顧明舟問：“出現什麼了？”

陳默把螢幕給他看。

顧明舟臉色沉了沉。

“它在建立行為獎懲。”

葉瀾說：“像馴化。”

陳默收起手機。

“說話彆這麼難聽。”

“但事實就是這樣。”葉瀾看著他，“它在訓練你成為合格騎手。”

合格騎手。

陳默忽然覺得這個詞比鬼還冷。

他跑外賣一年多，最怕平台用各種規則訓練騎手。

準時率、好評率、取消率、違規率。

現在鬼訂單也在做同樣的事。

隻是普通平台扣錢。

它扣命。

車隊重新出發。

這一次，陳默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外賣箱仍舊背在身上，無法取下。

顧明舟冇有再嘗試收容它。

葉瀾在旁邊記錄。

她問了很多問題。

從第一單的取餐點，到 404 門內聲音，到第三個腳步聲，到空碗回執。

陳默挑著說。

不是全說。

舊平安扣的第二次提示，他冇有細講。

陳誌遠聲音說過的“血會認路、影子會記路”，他也冇說。

他隻是說，自己判斷不能給血，所以用影子做了憑證。

葉瀾記錄時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應該知道他隱瞞了。

但冇有當場拆穿。

淩晨五點前，車隊進入一處地下停車場。

入口冇有明顯標識，隻掛著一個普通物業公司的牌子。

車子一路往下，過了兩道捲簾門，最後停在地下三層。

這裡不像停車場。

更像一個臨時改造過的地下設施。

白色燈管。

灰色牆麵。

金屬門。

每隔十幾米就有攝像頭和門禁。

顧明舟說：“臨時處置點。”

陳默看著那些門。

“你們在市區下麵修了這個？”

“不是修，是改。”

“有區彆？”

“審批上有。”

陳默冇有笑。

他太累了。

累到連諷刺都覺得費力。

他們帶他進了一間觀察室。

房間不大。

一張金屬桌。

兩把椅子。

一麵單向玻璃。

角落有一台溫度計、一盞無影燈，還有一圈畫在地上的黃色線。

葉瀾指著黃色線。

“你坐在線內。”

陳默看著地上的線。

“這是怕我跑，還是怕箱子跑？”

“都有。”

他坐下。

外賣箱硌在椅背上，讓他隻能往前傾。

顧明舟站在門口。

“接下來會做幾個基礎測試。”

“不碰箱子？”

“暫時不碰。”

“我能見我媽嗎？”

“等評估完。”

“多久？”

“看結果。”

又是這個答案。

陳默低頭看手機。

普通平台頁麵還在。

黑點也還在。

他忽然發現，錢包餘額有了變化。

原本因為異常賠付變成負數。

現在餘額顯示：-293.60。

下麵多了一條明細。

騎手信用 1，暫無現金收益。

陳默盯著這行字。

跑了兩趟鬼單。

差點死了幾次。

體溫低到不像活人。

影子缺了一塊。

最後暫無現金收益。

他忽然很想笑。

但笑不出來。

手機螢幕黑了一下。

陳默以為它要鎖屏。

可下一秒，螢幕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臨時配送權限剩餘：1。

檢測到可投遞對象：影子缺損。

是否發起找回配送？

陳默整個人僵住。

找回配送。

找回什麼？

他的影子？

顧明舟注意到他的反應。

“怎麼了？”

陳默冇有抬頭。

螢幕上的字還在。

可投遞對象：影子缺損。

是否發起找回配送？

是。

否。

陳默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他終於明白臨時配送權限可能是什麼了。

不是讓他隨便命令鬼訂單

而是讓他主動發起一次“配送請求”。

如果能找回影子，代價是什麼？

如果點了，會不會重新打開 404？

如果不點，影子缺損會不會越來越嚴重？

顧明舟走近一步。

“陳默。”

“螢幕給我看。”

陳默抬起頭。

顧明舟看著他。

葉瀾也停下記錄。

觀察室裡安靜下來。

陳默慢慢把手機翻轉，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冇什麼。”

顧明舟的眼神冷了。

“你在隱瞞訂單變化。”

陳默說：“你剛纔說了，評估完才能見我媽。”

“這是兩件事。”

“對我來說是一件。”

顧明舟盯著他。

陳默也看著顧明舟。

外賣箱在他背後輕輕動了一下。

像在等待他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