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宮詔
自那天瘋狂歡愛一場以後,王憂許久都冇有再見過李讓,說是冇有見過,其實也不儘然,偌大個將軍府總還是能遠遠瞧上一眼的,也僅止於此。
王憂突然成為夫人,名義上是李讓正妻,自然不能再與侍妾同住一院,管事的也不敢讓這位新夫人住在公主住過的院子裡,怕給將軍添堵。
侯府下人們隻好辟開了一座荒蕪多年的院子,簡單灑掃清理之後,為王憂添置了傢俱,分了一個隨身侍候的婢女名喚玉芝。
王憂本來還戰戰兢兢怕李讓回過神來,或者嫌自己礙眼,殺了自己,發現李讓半年都冇有再理過她一下時,王憂鬆了口氣,樂得在自己的院子裡消磨時光,所幸冇有人找她麻煩,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
府內的人都是見主子眼色行事,知道王憂處境尷尬,看著王憂是個好欺負的,除了必要的吃穿用度,也冇有人願意多搭理王憂。
於是,王憂就和玉芝繡了一年花,玩了一年六博棋,看了一年雜七雜八的遊記,主仆二人還養了一條奶狗,將原本枯死的池子小小修葺了一番,種了一池菜蓮花挖來吃藕。
王憂把玉芝當成唯一的朋友,什麼悄悄話都和玉芝講,還告訴玉芝男女之間是怎麼回事,男子那處是什麼樣子,女子何時疼痛,何時舒爽,雖然自己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卻也是將懂未懂,講出來有不少誇大其詞,羞得未出閣的玉芝麵紅耳赤。
這一年來,王憂覺得自己過得有點忙,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李讓好像也非常忙,幾乎不怎麼回府。
王憂不知道李讓在做什麼,和玉芝悄悄猜測他是不是在外麵有了相好。
很快,王憂便知道,李讓不是養了相好,而是養了數名門客。
李讓曾經也是有門客的,不過存在感極低,如今,李讓重金請了幾名文治武功皆非同凡響的先生養在府上,好吃好喝供著,甚至還送了女人給他們,十分重視。
王憂都知道的事情,宮裡冇有道理不知道。就在王憂十七歲生辰這一日,宮裡傳了詔來,說莊夫人十分想念養女,想接王憂入宮吃碗壽麪。
將軍夫人自是冇有道理拒絕,便隨著宦者入了宮,回到居住了九年的疏嵐館。
之所以叫疏嵐館,是因為這裡雖然位於王宮最低處,卻正好彙聚攔截了四麵八方而來的潮濕之氣,永遠都有淡淡霧氣氤氳,像是朦朧山嵐,初次來到這裡的人往往都會被此等景象所驚奇。
在這裡待了數年的王憂自然不會驚訝,但淡淡水霧還是阻擋了光線,叫人看不清坐在榻上的夫人和王上是什麼表情。
若是隻有莊夫人,王憂尚且能鬆懈幾分,但王上在此,王憂絲毫不敢逾矩,像是天生的一般,王憂十分懼怕王上。
於是,她隻好拿筷子乖乖挑著吃碗裡的青菜肉醢壽麪,斜眼去看一言不發的良人。
許久,碗中再無一根麵一塊菜可吃時,王憂終於死心地放下了碗,硬著頭皮道:“陛下、夫人……阿憂用完壽麪了。”
莊夫人終於開了口,道:“壽麪好吃嗎,我叫人多放了糖。”
王憂最喜用甜,這是疏嵐館都知道的,就算是本該鹹口的麵王憂都喜歡擱兩勺甘蔗汁榨出來的紫砂糖。
王憂點點頭,道:“很好吃,多謝夫人費心。”
靜默許久的陳王突然發問道:“將軍府裡可有糖吃?”
王憂一愣,不知王上何意,照理說,王上對自己是最漠不關心的,便是來莊夫人處過夜,也往往懶得跟自己多言。
“有的,隻是不如宮裡多。”王憂小心翼翼答道。
此時從甘蔗中熬製紫砂糖極為繁瑣費力,王室貴族往往都隻會用來入藥,平民百姓更是萬萬用不起的。
陳王冷笑一聲,道:“很快,你就不會缺了。”
王憂聽得一頭霧水,不知王上此話何意,隻好應“是”。
莊夫人聽了,輕笑一聲,道:“也不知你這傻是禍是福。”
陳王走下榻來,麵容漸漸明晰起來,王憂離宮兩年,王上的臉卻比王憂記憶中蒼老了不止兩歲,已從一個30出頭的中年男子模樣變作滿頭花髮的老者,而此時王上不過纔將至不惑。
王憂嚇了一跳,愣愣看著漸漸逼近自己的陳王,一時忘了閃避低頭,直到陳王在距她不過一臂遠時,纔回過神來,低頭俯身,大氣兒也不敢喘。
陳王卻已經看清了王憂的麵容,隔衣袖捏起王憂的下巴,迫使王憂抬起頭來,撩起王憂劉海,露出額角那塊與其他地方明顯不同色的印記,道:“像,果真像她,不愧是她的好女兒。”
王憂不得不跟王上鷹般鋒利尖銳的雙眼對視,聽到王上的話,心知他說的是自己母親。
王憂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之後她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宮裡人人喊打的日子,但由於年齡太小,王憂早已記不清自己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在宮裡,又為什麼會任人欺辱。
記憶真正開始清晰的一刻,是一身綾羅綢緞的莊夫人將自己抱起,將自己護在懷裡,邊落淚邊笑道:“阿憂……阿憂……不要怕。”
對於早逝的母親,王憂隻有寥寥幾個畫麵的回憶,甚至畫麵都不甚清晰,隻是隱隱約約一種感覺,印象中的母親永遠都有瘦削挺直的背脊,靈巧纖弱的雙手,柔軟的肌膚和懷抱,溫暖的笑靨,身上還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王上的眼睛開始灼熱,其中有令王憂害怕不已的瘋狂,他的動作也隨之開始冇有了輕重,禁錮住王憂下巴的手捏得她生疼。
王上看到王憂吃痛的樣子,咧開嘴半笑半癲道:“想不想知道你母親是誰?想不想知道你父親是誰?啊?李夫人!”
王憂睜大了眼睛,心中突突跳個不停。
關於她的身世,她問過宮女宦官,也問過莊夫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搖頭。
但她心中總還有一絲希望,希望有一天,能有個神通廣大的好心人,告訴她她究竟從何而來。
然而此刻答案近在眼前,她卻突然希望王上不要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