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栗姬
兩人到瞭如意院,門口有許多進進出出的婢女,大都端著一隻桶盆,進去時是清水白帕子,出來卻是紅色的血水。
兩人都嚇了一跳,邱夜光急急忙忙就要進去,王憂跟在後麵。
院中有個木架子,上麵攀附著藤蔓,結了幾個青皮瓜,也不知是什麼瓜,瓜藤下有一張石桌子,旁邊兩把小木凳,昨夜匆匆離去的丞相沈晗章厚重的靛青色朝服未褪,隻是解了峨冠,翹腿坐在石桌上,撫額揉著眉心,那顆紅痣周圍也被搓得發紅。
見邱夜光和昨日新入府的王姬一併來了,沈晗章狀似不經意間看了一眼昨夜吃到一半冇入口的美人,隨後放下翹著的腿,抖了抖衣襬,道:“夜光,過來看看這個你認不認得。”說著,從身後拿出一把絹扇,遞給二人看。
那把絹扇是用紫竹為骨,覆以半透的妃色絹帛,上麵用彩色碎紗、珍珠等貼出來幾朵五瓣的青紫色小花,形似鳥雀,十分別緻。
扇柄墜著鬆石瑪瑙瓔珞,有濃鬱香氣從扇麵散出,撲麵而來。
邱夜光也冇細看就說:“是呀,是我送給春春的翠雀花扇子,怎麼啦?”
沈晗章麵上帶了怒容,將扇子摔到她麵前:“你進去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邱夜光不解,但平白無故被凶,還是委屈地拾起扇子,進到室內。
王憂想了想,冇有留下麵對沈晗章,而是跟著邱夜光一起進屋。
穿過層層珠簾帷幔後,一位美人躺在榻上,上半身蓋著厚厚的被子,下半身卻暴露於空氣中,雖然虛虛穿著中褲,但中褲和中褲下的床褥早已一片血紅,一旁有婢女不停為她擦拭身下血跡。
她渾似不覺一樣閤眼躺著,尖尖的桃心臉十分蒼白,鬢髮散亂粘在臉側,即便在睡夢中,眉毛仍然緊緊蹙起。
邱夜光嚇了一跳,忙撲過去,抓住一旁的侍女問:“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多血呀?”
那侍女帶著哭音道:“栗姬昨夜腹痛不止,請了醫師說是有孕兩個多月,但胎心已經停了,要趕緊產下,今晨服了藥,如今便是在……產那個孩子。”
邱夜光驚訝道:“有孕但是胎心停了?怎麼會這樣?”
那侍女顯然是知道內情的,但哆哆嗦嗦的不敢說話,還是細瘦的胳膊被邱夜光抓痛了,才吞吞吐吐道:“就是……邱姬您送栗姬的拚花絹扇,栗姬很是喜歡,天天拿著扇風……可上麵有麝香,醫師說,孕婦不能聞麝香的,這才……”
邱夜光追問:“麝香是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侍女快哭出來了:“是一種香料……奴也不知道……奴也是聽醫師講的。”
邱夜光猛地站起來,拉著王憂往出走:“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香料呀,我要跟阿晗說。”
兩人走回院中時,院子裡已經又來了不少人,其中便有早上見過的夫人和夕蒔,沈晗章仍是坐在桌上,看見邱夜光跑出來,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她道:“好的不學,壞的倒是學了個透!”
邱夜光委屈得快要哭出來,握著那把扇子:“我不知道什麼麝香檀香的,我送春春扇子的時候它根本冇香味呀。”
沈晗章愈發生氣,俊逸的麵龐上帶了怒容:“還學會狡辯!”
一直默不作聲的沈夫人開了口:“邱姬並非奸惡之人,恐怕其中有誤會。”於是讓邱夜光把扇子給自己,放在鼻底嗅了嗅,道:“我聞著這香味倒是和明姬常用的一種有些像。”說著把扇子遞給一位著妃色留仙裙的纖瘦美人道:“明姬,你聞聞。”
那位丹鳳眼的明姬膚色如雪,氣色卻很不好,一直被婢女攙扶著,看起來像是病了,她接過扇子嗅了嗅,原本就冇有血色的臉更加慘白:“不是熏香,是香膏青麟髓,可……栗姬是半年前從我這拿走的,我那時怎麼知道她懷了孕。”
夫人想了想,問道:“是她主動問你要的?”
明姬回道:“是,我實在被她纏得冇法子,纔拿了一盒給她,我不知道麝香會……我自己也一直在用。”
眾人靜默,夫人再次打破沉默道:“等栗姬醒來問一問罷,其他人都散了。”
沈晗章自從夫人發話之後就一言不發地看著,直到夫人讓大家離開,大家看向他,他擺擺手錶示可以走了。
王憂跟著大家一起離開,夫人仍留在院中,和沈晗章一坐一站,然沈晗章本就比夫人高出許多,此時坐在石桌上,兩人視線幾乎持平,都麵無表情,看起來不似夫妻倒似陌生人。
突然王憂被人拍了一下肩,她猛地扭頭,發現是夕蒔。
夕蒔帶著淡淡笑意,道:“彆看了,夫人和家主說話。”說著拉起王憂和受了天大委屈正生悶氣的邱夜光,道:“不如去我那裡坐坐,我沏茶給你們?”
三人同一起到了夕蒔的漱綠齋,夕蒔命婢女流芳洗淨茶具,拿來小泥爐,三人便坐在院中吃茶。
王憂曾經吃過一次北地的茶,就在昨日大司馬府上,入口時差點冇有噴出來。
這裡的茶加了蔥薑等辛辣調料,還放了鹽……
可夕蒔卻隻把一隻完整茶磚掰碎一點放到沸水中,少頃便為三人倒茶。
王憂等了片刻,端起來仍冒著熱氣的茶盞,嗅了嗅香氣,小吮一口,發現味道和陳國的茶相差無幾,隻是比陳國那種複雜沏法沏出的稍微淡一些。
夕蒔見王憂小口品茗,一邊為已經喝掉半杯的邱夜光再次斟滿一邊淺笑道:“讓妹妹見笑了,我一時犯懶,便未加那些調料。”
王憂回道:“我在陳國喝的茶也是這個味道,所以覺得甚是親切。”
隻聽邱夜光驚喜道:“陳國?你和我一樣,也不是燕國人嗎?”
王憂突然意識到自己多言了,便尷尬一笑,道:“是,我是陳國人。”
夕蒔卻像是一點都不驚奇一樣,放下水瓶茶匙,用巾帕拭了拭手笑道:“妹妹喜歡便是最好的。”
三人喝著茶,偶爾閒聊兩句,聊著聊著又回到了仍然昏迷不醒的栗姬身上。
從交談中,王憂得知,栗姬名叫栗逢春,是沈晗章近年來最寵愛的美姬,府中雖然十餘年來隻有一夫人、四名美姬,但五人之中,無一人順利產子,因此沈晗章會因為一個妾室的小產而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