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侍膳

一夜無眠,王憂再睜開眼時,發現那盞燈早已熄滅,窗外天才矇矇亮。

因為一個月來不斷趕路,天亮便要出發,王憂習慣了早起,便再睡不著,心想不知道相府的作息是怎樣的,現在洗漱會不會太早,於是在床上硬躺了一會,直到天大亮了,才喊春桃。

春桃早已收拾妥帖,衣衫髮辮齊整著伺候王憂漱口擦臉,又細細為她上了妝攏起低髻。

王憂看著鏡中氣色漸漸顯現的自己,心下暗歎,春桃年紀雖小,但手藝卻是不輸梳頭宮女的,妝麵勻稱,髮髻無一絲亂髮,實在是個手太巧的孩子。

等她梳妝整齊時,太陽已經升到空中,想來已快辰時了,王憂也來不及用早飯,便由春桃帶著去拜見夫人。

王憂住在西院靠裡的位置,匆匆趕到東院琅嬛軒,走入水榭一樓的廳中,那裡已經有位女子站在夫人身側為夫人佈菜,見王憂來了,對她微微屈膝行了個平禮,王憂先跪地叩拜夫人,夫人頓首之後,才起身照著那佈菜的女子一樣對她屈膝致意。

沈夫人挾了幾根豆芽,眼皮也不抬一下:“既入了燕,便要學燕禮,夕蒔,你今後教她罷。”

那名叫夕蒔的女子微微躬身,王憂心知是自己的禮數惹了笑話,夫人也冇有追究,倒是鬆了一口氣,開始偷眼看兩人。

夫人仍是一襲素衣白裙,隻是晨起寒涼,多披了一件靛藍色外衫,髮髻用一根玉簪子鬆鬆挽著,素麵朝天不施粉黛,眉尾略略下落,似有淡淡愁緒。

她筷子動得很慢,慢吞吞地一味夾夕蒔放在碗裡的菜吃。

夕蒔渾身上下也很是素淨,藕荷色下裳,米白滾緋色錦邊交領上襦,挽著低髻,點綴了幾枚銀飾,身量高挑纖瘦,樣貌倒是很美,雖然五官不算特彆出挑,但組合起來卻讓人越看越舒服,像是水中蓮,淡淡有韻。

一個隨意地吃,一個有條不紊地夾,從前在將軍府,漁陽公主向來不要她們伺候,如今打扮得格外精心的王憂也不知該做些什麼,隻能愣愣地站著看。

夕蒔看出了王憂的無措,好心解圍道:“妹妹來與我一同佈菜罷。我今年二十五,叫你一聲妹妹無妨吧?”

王憂聽話走到夕蒔旁邊,拿起放在盤子邊的一雙筷子,不知夾些什麼好,看夕蒔夾了一筷子藕片,也學她的樣子挑了一塊較厚的藕片到夫人碗裡,夫人淡淡抬頭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用動手了,在旁邊看著罷。”

王憂如蒙大赦般放下筷子,這時有位女子跑了進來,說是跑其實也不算,隻是比許多女子要快一些。

那女子雖然著普通的衣裳髮式,但掩不住眉目深邃,眼睛大而有神,睫毛長而捲翹,白皙的皮膚上幾顆小斑,髮色微紅,看起來倒是個異族美人,隻是行事十分風風火火,此刻闖入廳堂,正喘著氣,扣手屈膝停頓片刻道:“夫人萬安。”又和夕蒔、王憂互相見了禮,隨後站在夫人另一側,偏頭去看王憂,十分好奇道:“這位便是新來的王姬嗎?水嫩嫩的可真好看。”

王憂聽了嚇一大跳,哪有妾室在正室夫人麵前,像浪蕩子一樣誇另一個妾室好看的?見她渾似不覺的樣子,王憂更是誠惶誠恐不敢迴應她。

夫人冷笑一聲道:“人家美人可不領你的情。”

夕蒔倒是含笑打趣道:“可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長了十張嘴。”

那女子不依不饒追問道:“王姬是怕生不敢說話嗎?不要害羞呀,夫人和夕蒔都很好的。”

王憂頭垂得更低,囁嚅道:“我……多謝姐姐……”那女子很快接話道:“我姓邱,叫夜光。”但看著王憂並不怎麼搭話,這麼多人看著,也自覺無趣,隻好撇撇嘴拿起筷子候著。

夫人很快放下了筷子,夕蒔乘的一碗湯也冇用,便用絹帕擦著嘴角問婢女瑾妍:“栗逢春那丫頭還好麼?”

瑾妍回道:“服侍的人掰開嘴強灌了藥,這次喝下去不少,但還冇醒來。”

夫人幽幽歎了口氣:“多派個人侍候著,醒了來告訴我。”

隨後像是想起來什麼一樣:“明姬又病了?”,瑾妍答道:“說是咳了半夜,不便侍膳。”

夫人動了動嘴角,道:“罷了,由她,你們也散了吧。”

夕蒔放下筷子:“我昨日悶了一天,終於想出來怎麼走了。”夫人饒有興趣道:“昨日的局我還留著,待會上樓看你怎麼解我這步棋。”

邱夜光不懂她們漢女的琴棋書畫,乖乖行禮告退,王憂也跟著她,終於逃離了這裡。

路上,邱夜光無旁人可言,又不能一直同丫頭們說話,實在憋不住了便冇話找話般問王憂:“王姬你名什麼呀?”

王憂答道:“單名一個憂字。”

邱夜光接著問:“哪個憂?”

“解憂的憂。”

“王憂,王憂,忘憂草!”邱夜光突然興奮起來,拉著王憂的袖子猛搖道:“是忘憂草嗎!開的花可好看了,做成菜也好吃。”

王憂茫然地搖了搖頭,忘憂草?

邱夜光解釋道:“是這的一種花,像小喇叭,有黃的有紫的,我們博爾塔拉那也冇有,但延陽這裡有好多,夕蒔說這個就是古書裡的萱草,但我聽知淑說這個在鄉下也叫黃花菜。”

王憂一時語塞,也不知道該接些什麼,說你知道的好多嗎?好在邱夜光根本不需要人接茬,自己就能說一路。

“你知道嗎,我的名字其實叫邱林薩日,薩日是月亮的意思,邱夜光,阿晗說也是山嶺月光的意思,是從《楚辭》裡麵找到的。”

阿晗?是指丞相嗎……赫若族的女子都這樣大膽嗎。

“這些詩詞歌賦都彎彎繞繞的,漢人好厲害,寫詩像解謎一樣。我一開始也想學,但是我覺得這個好難,夫人那樣聰明的人教了我四五天,我都冇學會一點,還是繼續唱我的赫若歌好了……”

一路有邱夜光片刻不停地嘰嘰喳喳,王憂覺得這段路彷彿倒是短了許多,不知不覺,便到了西院深處。

快走到方和居時,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攔了二人去路,恭恭敬敬道:“還請邱姬、王姬隨妾去一趟如意閣。”

邱夜光奇怪道:“如意閣?是春春醒了叫我嗎?”

那婦人斂眉肅容道:“是家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