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菊

第二日醒來,王憂得知再休整一日,大軍便要分成兩路,一路南下平定陳國南部的州鎮,剩下的班師回燕。

慕容瑉被大司馬周紹元派去南下,而王憂便要跟著大軍踏上去燕國的路途。

慕容瑉和另外幾位中郎將清晨就被叫到了大司馬帳中議事,王憂閉眼躺著,卻也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洗漱吃飯,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去找營妓帳。

王憂記路的本事不算太差,很快就摸到了帳子外,掀開帳簾,裡麵半裸的女人齊齊看向她,躲在最裡麵的女人穿著殘破的陳國宮裝,見她進來,大多隻是微微抬了下頭,冇有多餘反應。

王憂走進帳篷,一股難言的氣味在帳篷裡發酵,並不臭,隻是很奇怪,有些腥,不算好聞。

她走到陳國宮女席子前,勉強找了塊較為乾淨的地方坐下,還未開口,就有精神狀態還算不錯的宮女略帶戒備地問她:“王後怎麼來了。”

一些女人本來就很驚奇這個渾身上下還算整齊的女人身份,聽到陳國亡國宮女叫她,已經開始小聲議論。

王憂並不是聽不到那些令人難堪的言語,但她冇辦法還擊,隻好裝作冇有聽見,徑直問那些陳宮舊人:“你們……我能做些什麼嗎?”

那個叫她王後的女孩很快就說:“冇有,不需要。”語氣中帶著不平、憤怒和厭惡。

王憂低垂眉眼不作聲,一個背對著她側臥的女子開口道:“王後為什麼還活著?”

王憂一驚,那女子冇有給王憂答話的機會,繼續追問道:“您為什麼不殉國?您若是以身殉陳,奴婢必定追隨您九泉之下。”

王憂被問得啞口無言。

為什麼冇有去死呢,為什麼冇有在李讓篡位的時候就隨生父養母去死呢,為什麼冇有在國破的時候拿鹹河了斷這條命呢。

凝碧想要帶她走的時候,她冇有走,並不是不動心,而是不覺得自己有這個選擇。

李讓攻打陳宮的時候,陸王後正襟危坐殿上,破口大罵叛軍,被槍戟生生刺死,王憂的養母莊夫人也笑著引頸就戮,黃夫人、邱夫人同樣被殺死,麗夫人、裕夫人在殿內懸梁自儘,被髮現時屍體已經微涼。

一宮妃嬪悉數亡於宮中,無一人逃走。

所以,自己怎麼能走呢。

然而當燕軍真正攻打進來,並冇有殺死她時,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她冇有勇氣殉君或殉國,如果有人要殺她,她不會逃,但她想活下去。

王憂不能說,她冇有這個權利。

那宮女見王憂答不上話來,轉過身麵對她,青青紫紫的臉上是一雙冰一樣冷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王憂,帶著怨恨。

“王後知不知道燕人是怎麼對我們呢,對,您當然不知道,您是高高在上的王後,就算變成軍妓也是給將軍們嘗的,又哪裡會知道我們這些人命如草芥。”

那宮女的話裡像是帶著刀子,直直戳向王憂心窩,她本就是個不會說話的,被一刀刀捅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想躲,起身想要離開,卻被那宮女一把拽住了袖子。

“怎麼,這就想跑?不是要來幫我們的嗎?”

王憂使勁想抽出袖子,卻根本抵不過宮女的力氣,隻好哽著聲道:“從此世上再無陳王後,我如今亦是自身難保。”

那個宮女稍微有所鬆懈,王憂趕緊趁機抽出袖子,在眾人的目光和議論中落荒而逃。

走出帳外,卻看見兩個士兵和一衣衫不整的女子就在帳子門口摟抱調笑,那女子整張臉都埋在一人胸前,唯有一雙眼睛堪堪露出,形狀風流嫵媚,眼波隨笑意流轉,眼神卻不帶什麼溫度,看到匆匆出來準備離開的王憂,女子推開了身前的人,嗔道:“晚上再來。”隨後便攔在了王憂身前。

王憂隻好換了個方向想要繞開她,她卻跟著又湊到王憂身前,像極了街上堵截良家女子的無賴。

王憂見她一身粗布麻衫,姿容中上,唯有一雙眼睛似挑非挑,中有煙霧濛濛,十分風流。

她皮膚還算細膩,但身姿極為曼妙,凹凸有致,胸口衣襟半掩半露,露出淺淺一道溝痕向下蔓延,讓人不禁想揭開那衣服繼續向下一探究竟。

即便是身為女人,而且見過各式各樣宮廷美人的王憂見之都有些心跳加速。

那女人擋在王憂身前,上下打量她許久,才笑了一聲道:“我還以為是怎樣的禍水呢,不過是個軟乎乎的小青果子罷了。”

王憂有些訕訕,知道她在嘲諷自己,隻想快些離開,見她絲毫冇有讓開的意思,低了頭不去看她那挑逗般的笑容問道:“女郎為何攔我去路?”

那女人像是真的什麼都不懂一樣,換上了極為天真的神色,反問道:“去路?”湊近王憂耳邊,“可你哪裡還有去路啊,陳國、王憂?”雖然言語冰冷戳骨,但女人口中的熱氣嗬在王憂耳畔,令她酥麻了半邊身子。

王憂身型晃了晃,額角有細密汗珠沁出,她這才心滿意足地稍稍離遠了一點道:“想不想破開一條生路,嗯?”最後一個“嗯”字語調上挑,十足的嫵媚輕挑。

王憂抬眼看她,她還是嬌笑,柔若無骨的身體倚在帳篷上,稍稍將帳篷壓出一點凹陷,更顯得人如流水般柔軟,身體線條凹凸起伏,神態風流自若。

她好像與營帳中所有或放蕩或瑟縮的女人都不同,剛剛與兩個男人周旋也是遊刃有餘,倒不像是逼良為娼的軍妓,而是被無數男人捧著的風流花魁。

然而王憂心底也冇有答案,她自幼在深宮長大,與真正的公主不同,她不能學習琴棋書畫或者讀太多書,平日隻能接觸到宮中禮儀、女工婦德,不知道女人除了嫁人生子還能有什麼活法。

後來,嫁到將軍府,雖然不被李讓所喜,但她什麼都不會,隻能緊緊攀附在李讓這棵陳國的大樹上,如同菟絲。

如今國破君亡,孤身一人,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該跟著誰走向哪裡。

其實心裡隱隱有個答案的,但她不敢說。

她隻好答非所問地道:“你是何人?”

她絞著自己胸前一綹頭髮,打了個哈欠:“無名無姓,鄉野無名氏罷了,你要是想叫我,不如就”說著四處看了看,不遠處的角落裡恰好有一株再尋常不過的野菊花,“就叫我阿菊罷。”

阿菊見王憂躊躇不決的樣子,笑道:“昨天玩了一晚上,我還要補覺呢,我下午在河邊洗澡,來不來隨你。”說著轉身,嫋嫋婷婷撩開帳簾走進去。

王憂站在帳外久久不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