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薊的結局
接下來的兩周裡,哈利把那本《中級變形術》讀了三遍。
那本書的備註簡直是天才。第一遍他隻是順著章節翻過去,在那些手寫筆記的迷宮裡迷了路。第二遍他開始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組織那些零散的內容:有些筆記是對某個公式的修正,有些是對某條定理的質疑,還有些——那些讓他最困惑也最著迷的——是寫在完全無關的章節旁邊的、看起來像自言自語的東西。
在第五章“從無生命到無生命”的空白處,有人用那種纖細的字型寫著:
變形術的本質不是改變,而是說服。你在告訴一塊木頭它是一塊玻璃。木頭會反抗。大多數人的解決方案是用更強的力量壓垮它的反抗。但這很蠢。你應該去聽木頭在說什麼,然後讓它自己發現變成玻璃也沒那麼糟糕。
哈利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施咒時那種“推”的感覺,想起薊的軌跡帶來的那種銳利的、像刀片切開布料的觸感。他隱約覺得自己理解了什麼東西,但又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他開始在練習的時候嘗試那種“聽”的方式。不是去命令甲蟲變成紐扣,而是——他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那隻甲蟲的存在。它的小小的、堅硬的身體,它六條腿在桌麵上輕微的抓撓,它鞘翅下麵摺疊著的、透明的翅膀。然後他在心裡對它說:變成紐扣也沒什麼不好的。
甲蟲變成了一枚完美的紐扣。
羅恩在旁邊發出了一個介於驚嘆和嫉妒之間的聲音。“梅林的鬍子,哈利,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也說不清楚。”哈利說。這是實話。
赫敏的做法不同。她找到了哈利那本書的來源——她在圖書館裡翻了三天,終於在一本積灰的《霍格沃茨教材沿革考(1800-1950)》裡找到了一段話。
“1890年至1892年間,學校曾試用過一批修訂版的變形術教材,”赫敏在吃早飯的時候把那本書攤開在哈利麵前,用魔杖指著其中一段,“主編是一個叫‘變形術研究委員會’的組織,但實際修訂工作主要由一個人完成。這本書隻在市麵上流通了不到兩年就被撤回了。”
“為什麼被撤回?”哈利問。
“書裡沒說。”赫敏皺著眉頭合上那本厚書,“隻說‘因內容爭議過大,經校董會投票決定停止使用’。你那個筆記——”
“那本書不是我的。”哈利說。他下意識地按住了放在膝蓋上的那本舊教材。這兩周來,那本書幾乎從沒離開過他的身邊。他吃飯的時候把它放在凳子旁邊,睡覺的時候把它放在枕頭底下,上課的時候——包括那些和變形術毫無關係的課——他都把它夾在課本中間,趁教授不注意的時候翻兩頁。
黑魔法防禦術課就是這種情況。
那天的課上講的是“識別並抵禦奪魂咒的早期徵兆”。梅林斯教授——那個在開學典禮上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的女人——站在教室前麵,用一種懶洋洋的、幾乎可以說是漫不經心的語調講解著奪魂咒作用於人體神經係統的三種主要途徑。
哈利的《中級變形術》藏在《黑暗力量:識別與防禦指南》的封麵底下。他低著頭,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記筆記,實際上他的目光正停留在第四章的某個段落上。這一段講的是“共振施法”——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概念。薊在正文旁邊畫了一個複雜的波形圖,然後寫道:
大多數巫師認為魔咒的威力取決於魔力輸出的大小。這是錯的。關鍵在於頻率。如果你能找到目標物質的共振頻率,你隻需要施加極小的力就能引發巨大的變化。這就像——她在這裡畫了一個士兵踢正步走過一座橋的簡筆畫——橋塌了。士兵們沒有用力踩橋。他們隻是走在了正確的節奏上。
哈利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敲擊著。共振。他想起那條幾乎筆直的施法軌跡——也許那就是薊找到的、屬於甲蟲到紐扣的“正確節奏”。
“波特先生。”
哈利猛地擡起頭。
梅林斯教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講解。她站在講台邊上,赤紅色的眼睛正越過整個教室,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她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諷刺,甚至沒有那種麥格教授抓到他走神時慣有的嚴厲。她隻是看著他,像是看著一件放在顯微鏡下麵的、需要仔細辨認的東西。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梅林斯的聲音不緊不慢,“奪魂咒的三個可辨識階段分別是什麼?”
教室裡安靜了下來。羅恩在旁邊小聲地、急切地提示:“第一階段是瞳孔——”
“第一階段是目標的瞳孔會出現不規則的擴張,”哈利說,他的目光從梅林斯臉上移開,落在課本上——真正的課本上,他迅速掃了一眼那一頁的標題,“第二階段是語言模式的斷裂,具體表現為主語和謂語之間的邏輯關係混亂。第三階段是自主運動功能的喪失,目標會完全聽從施咒者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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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微微偏了一下頭。她的紅眼睛在教室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明亮——那種紅色不是格蘭芬多的那種金紅色,也不是血液的暗紅色,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熔岩的、幾乎在內部燃燒的顏色。
“答對了。”她說。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算一個微笑,更像是一種確認。“請繼續聽課,波特先生。你的——另一本書——可以在課後再看。”
哈利感覺自己的耳朵燙了一下。他沒有問梅林斯是怎麼知道他在看別的書的。他把那本《中級變形術》合上,塞進了書包最底層,然後把《黑暗力量:識別與防禦指南》翻到了正確的頁碼。
但他能感覺到梅林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隻是一秒。然後她轉回身,繼續用那種懶洋洋的語調講了下去。
下課鈴響起的時候,哈利正在把書包的搭扣繫上。
“波特,留一下。”
梅林斯的聲音從講台那邊傳來。她沒有提高音量,但那聲音清晰地穿過了整個教室裡的嘈雜——學生們收拾書包的聲音、椅子腿刮擦石頭地麵的聲音、羅恩和西莫討論魁地奇的聲音。
羅恩看了哈利一眼,用口型說了句“怎麼了”,哈利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赫敏猶豫了一下,像是想留下來,但哈利沖她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先走。
教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梅林斯坐在講台的邊緣,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前麵,姿態隨意得不像一個教授。她穿著黑色的長袍,領口別著一枚暗銀色的胸針——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但哈利認不出那是什麼鳥。她的黑髮鬆散地垂在肩膀兩側,和她赤紅色的眼睛形成了某種令人不安的對比。
她看著哈利走到講台前麵。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種目光讓哈利想起第一次見到斯內普時的感覺——那種被從裡到外翻過來的、無所遁形的不適。但斯內普的目光是進攻性的,像一把刀;梅林斯的目光則更像一麵鏡子——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照著你,但你在那麵鏡子裡看到的自己,比任何刀割都讓人難以承受。
“那本書,”梅林斯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讓我看看。”
這不是請求。這和馬爾福兩周前說過的話一模一樣,但語氣截然不同。馬爾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傲慢;梅林斯的聲音裡什麼都沒有——或者說,有某種哈利無法命名的東西,像深水下麵的暗流。
哈利從書包裡抽出那本書,遞了過去。
梅林斯接過書。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她先看了一眼封麵,然後翻到扉頁。她的目光落在Thistle那個名字上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
隻是一個極短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她的呼吸沒有變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手指甚至沒有收緊。但哈利看到了她的睫毛動了一下——那種隻有在一個人突然看到某樣意料之外的東西時才會出現的、下意識的顫動。
“很老的書了。”
梅林斯輕聲說道。
“下次這種書私底下看,不要拿出來看,該看什麼新教材看新教材。裡麵有些東西很危險。”
她不想沒收這本書。
那天晚上,哈利躺在四柱床上,把那本書舉在麵前。他盯著封底內側那句“大抵如此”,看了很久。
他想起梅林斯翻書時的那個停頓。他想起她說“有些書籍不一定是正確的”時那種被刻意抽走了所有重量的語氣。他想起她赤紅色的眼睛——那麵照著他、讓他覺得自己被看穿的鏡子。
他把書翻到扉頁。Thistle。
然後他翻到了共振施法的那一頁。他再次讀了一遍那個士兵踢正步走過橋的簡筆畫旁邊的文字。大多數巫師認為魔咒的威力取決於魔力輸出的大小。這是錯的。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按照那條短線施咒時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在練習“聽”甲蟲時的感覺——那種奇異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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