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課剩下的時間裡，哈利幾乎什麼也沒聽進去。

不是因為他不想聽。而是因為那本書——那本1890年的《中級變形術》——像一塊被施了磁鐵的金屬，把他的手指、他的目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在了封麵上。他試圖翻開第三章跟著麥格教授走，但每一次低頭，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就會從頁麵的邊緣湧進來，像潮水漫過堤壩，把他的思維沖得七零八落。

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第三章第七節——關於甲蟲到紐扣的基礎轉換——旁邊的空白處有一段筆記，用那種纖細的字型寫著：

標準公式中的第三階轉換是多餘的。觀察物件在第二階結束時已完成物質屬性的重新定義，第三階僅是對操作者心理的安撫。刪去這一步，施法時間縮短三分之一，且變形更穩定。

下麵畫了一個簡化的施法軌跡圖。不是書上印的那種波浪形的手腕動作，而是一條幾乎筆直的短線，末端帶著一個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鉤。

哈利盯著那個圖看了很久。

麥格教授在講台上揮動魔杖，把一個粉筆盒變成了一隻灰色的兔子。兔子在講台上蹦了兩下，然後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鼻子微微翕動。

“現在，你們自己試試。”麥格教授說，“甲蟲在你們麵前的盒子裡。目標是把它變成一枚標準的銀紐扣。開始。”

教室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魔杖揮動聲。哈利用左手按住那本舊教材的書頁，右手舉起魔杖。他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按照書上那條短線的軌跡揮了一下。

魔杖尖端劃過空氣，那種感覺不一樣——不是他習慣的那種“推”的感覺，而是一種更銳利的、像刀片切開布料的觸感。咒語從他嘴裡滑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思考措辭。

他麵前的那隻甲蟲，在十分之一秒內，變成了一枚銀紐扣。

紐扣躺在桌麵上，邊緣光滑，四孔端正，表麵反射著教室視窗透進來的日光。沒有毛邊，沒有甲蟲殘留的翅膀，沒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

哈利低頭看了看紐扣，又看了看自己的魔杖，然後看了看書上的那條短線。

“好。”麥格教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哈利嚇了一跳。他不知道麥格教授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麥格教授低頭看著桌麵上的那枚紐扣。她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把那枚紐扣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紐扣的背麵同樣光滑，沒有任何瑕疵。

“波特先生。”麥格教授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剋製的、幾乎不露痕跡的讚許，“這是你第一次嘗試？”

“是的，教授。”

麥格教授把紐扣放回桌麵上。她的目光移到了哈利麵前攤開的那本書上——準確地說是移到那條手畫的短線和旁邊的筆記上。她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哈利的目光隻來得及看到她眯了一下眼睛，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你按照這個軌跡施的咒？”

哈利猶豫了一下。“是的，教授。”

麥格教授沉默了兩秒鐘。那兩秒鐘裡，教室裡的其他聲音似乎都遠去了。哈利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再試一次。”麥格教授說。

哈利舉起魔杖，再次沿著那條短線的軌跡揮動。咒語從他嘴裡滑出來——又是那種銳利的、乾淨的感覺。第二枚銀紐扣出現在桌麵上，和第一枚一模一樣，彷彿是用同一個模具衝壓出來的。

麥格教授拿起第二枚紐扣，和第一枚並排放在掌心裡。她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說。這是哈利在霍格沃茨六年裡，第一次聽到麥格教授用這個詞來形容他的魔法。

她轉過身麵對全班。教室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嘗試，看著麥格教授。

“韋斯萊先生，你的紐扣。”

羅恩麵前躺著一枚勉強算是圓形的金屬片，表麵還隱約能看出甲蟲翅鞘的紋路。他尷尬地撓了撓頭。

“格蘭傑小姐，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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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敏的紐扣幾乎完美，隻差一個光澤度的問題。

“馬爾福先生也很好，甚至和哈利波特先生的相似，看來馬爾福先生很會舉一反三，斯萊特林加一分。”

馬爾福的紐扣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麵上，圓潤、光滑、亮澤。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微笑，目光從麥格教授身上滑到哈利這邊，帶著一種“你也不過如此”的意味。

不過他對哈利波特更加懷疑了。

自己的魔法明明是義母教的，這個疤頭小姐怎麼會的？

然後他看到了哈利麵前那兩枚紐扣。

他的笑容凝固了。

麥格教授把哈利的紐扣舉起來，讓全班都能看到。

“波特先生完成的變形，是今天課堂上最出色的一枚。”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日期，“紐扣的結構完整，材質均勻，表麵光潔度達到了高階變形術的標準。格蘭芬多加一分。”

這加分本來很正常的，但是能壓馬爾福一頭就讓格蘭芬多高興。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格蘭芬多的桌子那邊爆發出一陣壓低了的歡呼。羅恩沖哈利豎了個大拇指。赫敏轉過頭來看他，表情介於震驚和困惑之間——她完美主義的驕傲被輕輕戳了一下，但她眼底更多的是好奇。

馬爾福沒有歡呼。也沒有嘲諷。他隻是盯著哈利麵前攤開的那本書。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上，落在那條被麥格教授親自檢驗過的短線上，落在那個纖細的、傾斜的字型上。他的表情變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後是某種被回憶擊中的神情，最後是一種警覺的、幾乎可以說是警惕的東西。

“波特。”馬爾福的聲音從右邊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控製的平靜，“你那本書是哪來的？”

哈利把書合上。深棕色的皮革封麵在他手下安靜地閉合，燙金的字母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隔壁空教室拿的。”哈利說，語氣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不成正比。

“呲。”馬爾福輕哼一聲。“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一本舊書。”

馬爾福盯著那本書的封麵看了三秒鐘。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把目光移開，轉回自己麵前的甲蟲和紐扣，但哈利注意到他的手——那隻握著魔杖的手——在桌麵下方微微攥緊了。

麥格教授繼續在教室裡巡視。當她走到馬爾福旁邊時，她停下來看了一眼他的紐扣，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馬爾福的紐扣確實很好——隻是好不過哈利那兩枚。

下課前五分鐘，麥格教授讓大家收拾東西。哈利把那本舊教材夾在胳膊下麵，正要站起來——

“波特。”

馬爾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哈利轉過身。馬爾福站在過道裡，灰色的眼睛盯著哈利胳膊下麵的那本書。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嘲諷，不是挑釁，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幾乎是謹慎的東西。

“讓我看看那本書。”馬爾福說。

這不是請求。

哈利看著他的眼睛。他想起馬爾福剛纔看到那本書時的表情變化——那種被回憶擊中的神情。他想起馬爾福在摩金夫人長袍店裡說過的那些話，想起馬爾福的父親在麗痕書店和韋斯萊先生發生衝突的那個下午，想起馬爾福家族書房裡那些被鎖在玻璃櫃裡的、封麵燙金的舊書。

“不行，你想要自己去找一本去。”哈利說。

他轉身走出了教室。

“可惡的疤頭！”

身後，馬爾福沒有追上來。

那天晚上，哈利躺在格蘭芬多塔樓的四柱床上，把那本1890年的《中級變形術》舉在麵前。床帷在他身邊垂落，蠟燭在床頭櫃上安靜地燃燒。他翻到第三章第七節，再次讀了一遍那段筆記。

標準公式中的第三階轉換是多餘的。

他盯著那條幾乎筆直的短線。一個一百多年前的人，用一種比他更聰明、更銳利的方式，把一門他以為已經被無數人研究透徹的學科切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了裡麵更簡潔、更乾淨的骨架。

他翻到扉頁。Thistle。薊。

然後他翻到封底內側那句“大抵如此”的玩笑。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有些魔法甚至被改動的變化樣子了。

明明隻是普通的變形咒，居然能殺人了。

譬如把別人變成螞蟻，一腳踩死什麼的。

現在哈利感覺到薊很可怕。

窗外的風在城堡的石牆上低聲吹過。哈利把那本書放在枕頭旁邊，熄滅了蠟燭。黑暗裡，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那本書沉默的存在感。

他不知道這本書為什麼會出現在那間廢棄的教室裡。他不知道寫這本書的人是誰。

他不知道為什麼馬爾福看到這本書時會露出那種表情。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本書裡的東西，和他以前學過的所有魔法書籍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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