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淮西天魔暴怒,三百死士撞南豐
南豐城,楚王宮。
更鼓已經敲過三響,承運殿內的燭火卻比白日裡更烈,鎏金銅爐裡的龍涎香燃得正旺,煙縷盤旋著往梁上繞,卻裹不住滿殿翻湧的戾氣。
王慶大王斜倚在九龍寶座上,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火光裡忽明忽暗,他指尖摩挲著扶手上的饕餮紋,指腹碾過那道新添的裂痕!
這是前日聽聞方翰兵敗時,被他生生拍出來的。
階下的青石磚上,探馬的膝蓋已跪得發木,背上的皮甲早被冷汗浸透,連帶著腰間那杆斷了旗麵的令旗都在打顫。
他偷眼瞥了眼寶座上的王慶大王,見對方下頜線繃得像弓弦,喉結滾了滾,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下去半截。
“你再把方纔的話,再說清楚一些。”王慶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砸在青銅鼎上,迸出的寒意刺得人骨頭髮麻。
探馬牙關打顫,聲音抖得不成調:
“回…回大王!
方樞密使…方元帥他…征剿紅桃山…接連敗戰!
三萬兵馬折了大半…樞密使他本人…本人力戰不敵…被…被林沖一夥擒捉後,一刀砍了…身首異處…”
“還有呢?”
王慶的拳頭緊握,寶座扶手的裂痕又蔓延開寸許。
“上官都監、劉都監…降了…紀山五虎、隆中山四統製…也…也歸順了紅桃山…”
探馬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連…連您最信任的安德統軍潘忠、柳元,也都…都跟著反了…
還有,軍師李助也……”
“啪!”王慶猛地拍向扶手,紫檀木炸裂的脆響驚得殿內燭火亂晃。
他霍然起身,龍袍下襬掃過案上的玉圭,那枚前朝傳下的禮器“哐當”墜地,斷成兩截。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王慶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如虯龍,
“方翰那老匹夫!前些日子還在殿上拍著胸脯說,此去定能踏平紅桃山!
如今倒好,把自己的腦袋留在了那裡!上官義、劉以敬這兩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朕給他們的官印比誰都沉,給他們的軍餉比誰都足,竟敢臨陣倒戈?!”
他在殿中踱著步子,龍靴踏在金磚上的聲響像敲喪鐘:
“紀山五虎是跟著朕從房山殺出來的弟兄!隆中山四將吃了朕三年的糧草!
還有李助那廝,乃是本王最信任的人!
如今倒好,一個個胳膊肘往外拐,跟著林沖那草寇喊起‘替天行道’來了?!”
這時,戶部尚書李雄從朝臣隊列裡挪出來半步,袍角掃過地上的玉圭碎片,他躬著身子,聲音比蚊子還輕:
“大王息怒!
眼下不是動怒的時候!
紅桃山新收了這麼多降將,勢頭正盛!
不如先…先讓諸州府各自固守,待準備充分後,再從潁州、亳州調兵…徐圖後計…”
“固守?”
王慶猛地轉身,龍袍的擺角掃得案上的青銅爵杯叮噹亂響,
“你讓本王固守?
方翰死了,天下人都在看我淮西的笑話!
今日若不把這口氣爭回來,明日潁州守將就得豎起反旗,亳州刺史敢把糧草往紅桃山送!
李雄,你是不是也盼著本王垮台,好去給林沖當走狗?”
李雄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地,額頭“咚咚”撞著金磚:
“臣不敢!臣對大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若有二心,願受淩遲之刑!”
“忠心?”
王慶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殿中文武,
“你們的忠心,比那窗紙還薄!平日裡捧著本王的龍袍喊萬歲,遇上事了,一個個縮脖子比誰都快!”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環佩叮噹,伴著甲葉摩擦的脆響。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王後段三娘身著銀鱗軟甲,腰懸兩把繡鸞刀,大步走了進來。
她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步伐輕晃,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殺氣!
這位江湖人稱“淮西天魔”的王後,此刻眼尾泛著紅,顯然也聽聞了訊息。
“大王息怒。”
段三孃的聲音清亮如裂帛,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
“氣壞了龍體,反倒讓林沖那廝看了笑話。”
王慶見是她,怒火稍斂,卻依舊沉聲道:
“王後,你都聽見了?
方翰死了,那麼多將領降了!本王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段三娘走到殿中,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探馬身上:
“我五弟呢?他隨方翰一起出征,他現在在哪?”
探馬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段…段五將軍他…在亂軍中護著方大人突圍…被紅桃山的女將白月娥…一箭射穿了咽喉…當場…當場就冇了…”
“五弟!”
段三娘猛地攥緊拳頭,銀鱗軟甲下的肌肉突突直跳。
她眼前閃過前日送段五出征的情景——少年郎還笑著說要給她帶紅桃山的野果子,轉眼就成了陰陽相隔。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她強嚥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方翰無能,死不足惜。”段三孃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些降將狼心狗肺,日後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踏平紅桃山,為五弟報仇。”
王慶眼中燃起凶光:“本王正有此意!明日一早,朕禦駕親征!
倒要讓林沖看看,我大楚的龍旗有多硬!”
“大王不可!”段三娘急忙上前一步,銀甲上的鱗片撞出脆響,
“南豐乃是我大楚的根本,您坐鎮此處,各州府纔不敢異動。
林沖那廝不過是個草寇頭子罷了,何須勞動您的大駕?”
王慶皺眉:“難道就讓那廝在紅桃山耀武揚威?”
段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抬手按住腰間的繡鸞刀,刀柄上的珍珠在火光裡閃著冷光:
“大王放心,五弟的仇,我這個做姐姐的,親自去報。
明日,臣妾願提三萬兵馬,殺奔紅桃山。
倒要讓林沖和白月娥見識見識,我段三孃的雙刀,是不是比他們的槍箭更硬!”
殿中文武頓時炸開了鍋。兵部侍郎張謙搶步出列,袍角掃過地上的玉圭碎片:
“王後孃娘武藝超群,當年在房山一人雙刀殺退五千官軍,‘淮西天魔’的名號能止小兒夜啼!
若娘孃親征,定能旗開得勝!
隻是紅桃山新添了不少降將,兵力增強,需得派些精銳隨行。”
段三娘點頭:“張侍郎說得是。
傳本宮將令:調潁州神火營、亳州重甲騎,再加上京畿衛的五千銳士,湊足三萬兵馬。
糧草軍械今夜備齊,明日卯時,準時開拔!”
王慶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殺氣,想起當年在房山,她單騎衝陣,雙刀染血殺出重圍的模樣,心頭的火氣漸漸被期待壓下去:
“好!本王準了!軍中諸事,全憑王後決斷。誰敢怠慢糧草軍械,斬!”
“謝大王!”段三娘抱拳領命,轉身看向殿外,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銀甲上,泛出一層冷霜,
“傳神火營統領趙安、重甲騎統領孫彪,即刻帶本部兵馬至南豐集結,延誤者,斬!”
殿外的親衛齊聲應諾,聲浪撞著宮牆反彈回來,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承運殿成了軍務場。
段三娘叫過兵部主事,指尖點著淮西輿圖:
“神火營的十二門銅炮需架在紅桃山南側的鷹嘴崖,那裡視野開闊,能轟到聚義廳;重甲騎要繞到後山,堵住他們的退路;京畿衛的銳士隨我正麵強攻,天亮前必須撕開他們的防線。……”
戶部侍郎捧著賬冊小跑上前:
“娘娘,府庫現存糧草夠三萬兵馬支用一月,隻是…隻是前些日子方翰樞密使剛調走一批,怕是湊不齊那麼多熟米…”
“不熟的就帶糙米!”段三娘頭也不抬,
“讓夥伕營連夜舂米,天亮前必須裝船。誰要是敢說個‘不’字,就把他扔進舂米石臼裡當糙米碾!”
王慶坐在寶座上,看著段三娘有條不紊地調兵遣將,心頭那點不安漸漸淡了。
他端起案上的冷酒一飲而儘,喉間火辣辣的!
等段三娘提著林沖一夥的首級回來,他要把那些叛將的腦袋都掛在南豐城門上,讓淮西八州的人都看看,反他王慶的下場。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哭嚎,隻見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闖進來,袍角沾著泥汙,髮髻都散了:
“大…大王…王後孃娘…不好了!
值守軍兵剛剛來報說,城南…城南的暗哨…被人殺了…”
段三娘眉頭一挑:“慌什麼?暗哨遇襲是常事,讓巡城營去查便是。”
“不…不是啊娘娘…”小太監哭得涕淚橫流,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往地上一捧,
“他們…他們身上都插著這種蛇形鏢…上麵是…是紅桃山的標記!”
那枚烏鐵打造的蛇形鏢在火光裡泛著幽光,蛇眼處鑲嵌的綠玉閃著凶光!
王慶猛地拍案:“林沖!白月娥!好大的膽子!竟敢派人摸到南豐來?!”
段三娘眼神一凜,銀甲上的鱗片彷彿都豎了起來:
“段昂何在?”
京畿衛指揮使段昂從武將隊列裡大步踏出,甲葉碰撞得嘩嘩響:“末將在!”
“你速速帶兩千銳士封鎖城南各門,挨家挨戶搜查!”段三孃的聲音像淬了毒,
“挖地三尺也要把這群細作找出來!若讓他們在城裡鬨出動靜,提頭來見!”
“末將領命!”段昂抱拳轉身,靴底踏在金磚上的聲響急如擂鼓,很快,殿外傳來甲葉摩擦聲和馬蹄聲,顯然兵馬已動。
王慶走到窗邊,望著城南方向隱約晃動的火把,眉頭擰成疙瘩:
“王後,你說這林沖敢派人潛入,莫不是想…想趁機燒糧倉?”
段三娘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遠處的城牆:
“他想乾什麼都冇用。
我南豐城的排水道是前朝修的,九曲十八彎,進去容易出來難。
傳令下去,全城戒嚴,各城門加派三倍人手,夜間行人一律盤查,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眾將領命,轉身時甲葉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眨眼間,承運殿裡就隻剩王慶、段三娘和幾個瑟瑟發抖的內侍。
段三娘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冷笑。
而此刻的南豐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林沖正隱在老槐樹的陰影裡,指尖轉著一枚蛇形鏢。
“哥哥,那是王慶的京畿衛指揮使段昂,他帶了人往這邊來了。”雙鐧將酆泰湊過來,眼裡興奮道,
“看這架勢,是要全城搜捕啦。”
林沖點頭,目光掃過巷口搖曳的燈籠:
“意料之中。王慶和段三娘不是傻子,知道暗哨被殺,自是不會無動於衷!
傳令下去,按原計劃從排水道走,分散行動,在糧倉附近的暗渠彙合。
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拔刀。”
“得令!”酆泰低喝一聲,轉身對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
三百精騎立刻分成數十個小隊,像融入夜色的墨滴,轉眼就消失在各條巷弄裡。
林沖最後看了眼遠處燈火通明的楚王宮,那片光暈在夜色裡像塊燒紅的烙鐵。
他將蛇形鏢揣回懷裡,拽了拽頭上的氈帽,貓腰鑽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夾道。
夾道儘頭是處廢棄的菜園,牆角的枯井爬滿了藤蔓,井蓋早已朽爛成碎塊。
撥開藤蔓,一股潮濕的腥氣撲麵而來!
這就是金劍先生李助說的排水道入口,前朝遺留的暗渠像條巨蛇,在南豐城地下盤繞,最終彙入護城河。
“待會兒下去之後,每隔五十步就留個人守著,以防後路被斷。”
林沖對跟上來的親衛低聲道,
“聯絡暗號是三短一長的哨聲,遇險要立刻傳信。”
軍兵們點頭,抽出腰間的短刀握在手裡。
林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枯井。
井深丈餘,井底積著半尺厚的淤泥,他落地時足尖輕點,悄無聲息。親衛們緊隨其後,動作同樣輕捷如狸貓。
排水道裡漆黑如墨,隻有遠處傳來潺潺的水聲。
林沖摸出火摺子,吹亮後用手罩著,微弱的光線下,能看到前方的通道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磚石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不時有水滴從頭頂滴落,砸在水麵上濺起細響。
“跟緊了,彆走散。”
林沖的聲音在通道裡撞出迴音,他舉著火摺子往前探路,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在這陰暗潮濕的地方,那雙環眼亮得像寒星。